今天是 2026 年 2 月 23 日，今天的關鍵報告要探討的是《軟體產業的 YouTube 時刻，人工智慧的崛起與傳統軟體碎片化》

最近，Claude 推出了 Cowork 功能，匯集了法律、會計、財務等專業技能。這個消息在矽谷引發了一場地震。Salesforce 股價單日暴跌 18%，Intuit 下跌 22%，SAP 跌幅達到15%，而且這股恐慌還在持續、蔓延。

但市場的恐慌有道理嗎，真正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們認為真正的關鍵在於，軟體公司與用戶之間，多出了一層新的中介層，人工智慧模型。而這個中介層，正在改變整個軟體產業的價值分配。這也是之前我們一直重複提到的觀念，AI is the new UI。

我們或許正在見證軟體業的「平台化時刻」，這就像是 2010 年代 YouTube 對電視產業、Uber 對計程車產業、Spotify 對音樂產業所產生的影響那樣。只是這一次，轉變的速度可能會更快，而留給傳統軟體公司的轉型窗口，可能只有兩到三年。

軟體產業的未來可能會怎麼演變？

這就是今天的關鍵報告，要告訴你的。

新中介層的建立

要理解當前的恐慌，我們必須先理解一個已經發生、但許多人還未意識到的事實，AI 已經成為用戶的新入口。

2022 年 11 月，ChatGPT 推出。到了 2023 年底，月活躍用戶突破 3 億，現在則是已經到了 9 億人了。更不用說其他還有 Gemini、Claude 跟 Grok 等等公司。不過，這些數據本身並不特別重要，畢竟過去這些年，有許多應用都曾經歷過快速成長。

真正重要的，是用戶行為模式的改變。

根據麥肯錫的調查，2023 年初大約只有 8% 的使用者，在遇到問題時會優先向 AI 提問，但到了 2024 年底，這個數字已經提高到 42%，年輕族群更是早已超過一半以上。到了現在，這個比例應該只會更高才是。

這個轉變的影響是巨大的。因為在數位世界裡，誰掌握了用戶的第一接觸點，誰就掌握了分發權力。Google Search 就是最好的例子。當 Google 成為用戶尋找資訊的第一站時，所有網站都必須遵循 Google 的 SEO 規則才能獲得流量。在那之後，網站的命運已經不再是由自己決定，而是由 Google 的演算法決定。

在 2023 到 2024 年這個階段，傳統軟體公司似乎還沒有感受到真正的威脅。原因很簡單，人工智慧雖然掌握了用戶入口，但還沒能夠使用其他軟體的能力。用戶可能會提出要求「幫我做財務分析」，ChatGPT 可以給出操作建議，但最終用戶還是得自行打開 Excel 來實際操作。

這是平台建立期的典型特徵。用戶入口已經掌握，但生態還未成形。就像 2005 年 YouTube 剛推出時，雖然平台存在了，但內容創作者還很稀少，傳統電視台也還沒感受到威脅。但當平台已經掌握用戶入口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幾乎是必然的。

軟體產業轉型的生死關頭

在新平台掌握用戶入口之後，接下來會出現的，就是各種群起的供應商拆解原本的生態。

以 YouTube 為例。2005 年 YouTube 上線時，YouTuber 並沒有立刻湧現，因為內容創作者需要時間來理解這個新平台的潛力，也需要拍攝影片相關技術的進步。但到了 2010 年左右，當 YouTube 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用戶數、當創作者們意識到這個平台可以接觸到觀眾時，YouTuber 才開始大爆發。

而傳統電視臺並不是被另一個 Youtube 上的大型頻道給打敗，而是被成千上萬的各種 YouTuber 拆解了傳統電視臺原本佔有的時間。

軟體行業可能也是如此。

以 Salesforce 為例，這家公司目前提供完整的 CRM 套裝軟體，企業版定價每用戶每月 80 美元。這個版本包含了客戶管理、銷售追蹤、報表分析、行銷自動化、客服系統等功能。根據 Salesforce 自己的調查，一般企業只會使用其中 20% 到 30% 的功能，但必須為整個套裝軟體付費。這就是傳統軟體的「捆綁銷售」模式，把多個功能綁在一起，分攤高昂的開發和獲客成本。

但當人工智慧平台已經掌握用戶入口後，這個模式可能就會瓦解了。

假設 2026 年，一家 10 人的新創公司推出了「客戶流失預測系統」。他們專注於這一個功能，他們的定價是每次調用 0.15 美元。這個系統整合到人工智慧平台後，當企業用戶問，哪些客戶可能在下季流失時，人工智慧平台就自動調用這個服務。

用戶的體驗是什麼？他們不需要登入 Salesforce，不需要學習複雜的介面，不需要設定參數。只要用自然語言說出需求，結果就出現了。而成本呢？如果一個企業每週使用這個功能兩次，一個月就是 8 次調用，成本 1.2 美元。相比之下，Salesforce 的訂閱費是每用戶每月 80 美元。

而就如同大型傳統電視台不是輸給 Youtube 上的一個大型頻道一樣，傳統軟體公司也不是輸給另一大型軟體，而是可能輸給各種專精於特定領域的小型軟體。

那麼，如果上週報告中提到，馬斯克的數位人類模擬器在接下來實現呢？

這個做法是讓人工智慧系統能夠做到「人類在電腦前能做的任何事情」。它就像一個遠程工作者一樣，直接使用現有的應用程式來完成任務。這對於傳統軟體公司來說，會是一個比較好的模式嗎？

我認為可能不是如此，因為這些軟體公司可能還是要改變他們的營運模式。

舉例來說，整個公司在未來其實就只需要使用一個數字人類來使用各種軟體，然後公司內部每個人都可以指揮這個數字人類去調用這些軟體。這麼一來，這些軟體公司基本上就只能收到一個人的訂閱費用。

所以，很可能軟體公司的營運模式必須要開始改變。從過去的單機賣斷走向訂閱制之後，現在可能要進一步走向收取每次調用功能的費用了。

用戶行為的根本改變：從「擁有」到「使用」

但軟體業的轉變不只是供給面的問題，更關鍵的是用戶需求可能已經改變了。這個改變的本質，可以用一個簡單的類比來理解，我們如何使用交通工具。

在 Uber 出現之前，如果你需要經常用車，你會買一輛。假設買一輛車的成本是 3 萬美元，每年的保險、保養、停車費加起來約 4,300 美元。聽起來不便宜，但你擁有一輛車，隨時可以使用。問題是，一般人每天實際使用車輛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小時，使用率只有 4%。換句話說，你為了那 4% 的使用時間，支付了 100% 的擁有成本。

Uber 改變了這個等式。你不需要買車、不需要保養、不需要付停車費。你只在需要的時候叫車，每趟 15 美元。如果你一年叫車 200 次，總成本 3,000 美元，比擁有車輛省下1300美元，更不用說省下了維護車輛的時間和麻煩。當然，未來有了 Robotaxi 之後應該就會更方便了。

軟體業正在經歷相同的轉變。傳統模式是「擁有軟體」。企業購買 Salesforce 的訂閱，每用戶每月 80 美元。但這只是金錢成本。員工需要接受培訓，學習如何使用這個複雜的系統，而且即使學會了，大部分時間這些功能都閒置著，因為員工只是偶爾需要「查一下客戶資料」或「生成一份報表」。

LLM 改變了這個模式。用戶不需要整個月都擁有 Salesforce，甚至不需要知道 CRM 是什麼。他們只要對 ChatGPT 說「給我看一下上季度流失的前十大客戶」，結果就出現了。ChatGPT 在後端調用了各種 API ，而用戶完全不需要知道這些。

成本結構也完全不同。因為用戶是為「實際使用量」付費，而不是為「擁有權」付費。就像你只是需要從一地移動到另外一地，而不是需要完整的一輛車是一樣意思。

這就是為什麼用戶一旦習慣了人工智慧平台的使用方式，就很難再回到傳統軟體。不是因為人工智慧的功能更強大，而是因為它的使用模式符合人類的自然行為。我們不想學習工具，我們只想表達需求。我們不想為閒置的功能付費，我們只想為實際的價值買單。

全新的營運模式與成本結構

如果這樣的發展成真，傳統軟體公司將會出現劇烈變化，不僅僅是營運模式轉變，整個成本結構也會出現大幅變化。

最明顯的案例是 Uber 與計程車產業。在 Uber 出現之前，計程車司機直接面對乘客。司機可以決定要不要載客、可以選擇路線、可以與乘客討價還價。這是一個直接的雙邊市場。但 Uber 插入了中間層。現在司機與乘客之間的所有互動都通過 Uber 平台進行。誰來載這趟、走什麼路線、價格多少，全由 Uber 的演算法決定。

結果是什麼？Uber 抽成約 25%。也就是說，如果一趟車費是 20 美元，司機實際拿到 15 美元，Uber 拿走 5 美 元。更關鍵的是，司機失去了定價權。

Spotify 與音樂產業的故事也類似。在串流出現之前，唱片公司將專輯賣給聽眾，一張 CD 約 15 美元。唱片公司掌握定價權，也直接接觸聽眾。但 Spotify 插入了中間層。現在聽眾付月費給 Spotify，而不是買專輯。Spotify 再根據播放次數付費給唱片公司，每次播放約0.003 到 0.005 美元。

軟體產業的「平台化」很可能會重複相同的模式。

誰會是這個新格局的贏家？

毫無疑問是這些成為新中介層的人工智慧平台公司。OpenAI、Anthropic、xAI，誰先實現馬斯克所說的「數字人類模擬器」，誰就最有機會成為軟體業的 iOS。

傳統軟體公司呢？那些早期轉型、主動接受平台化的公司可能保住市場地位。雖然收入和利潤率可能會下降，但透過跟人工智慧公司合作，他們還是可以保持一定地位，畢竟，一些更為複雜的操作，可能還是需要人類介入。

但那些中小型 SaaS 公司、那些功能容易被複製的工具類軟體，前景就不太樂觀了。而新創公司，尤其是那些專注於垂直領域、能夠提供獨特價值的服務商，可能會成為新的機會。

以上就是本週的報告。

回顧過去二十年，我們見證了太多產業「被平台化」的故事。電視產業、計程車產業、音樂產業、旅館產業，一個個原本穩固的商業模式被新的中介平台顛覆。每一次，當事者都經歷了相似的歷程。最初的不屑、然後的困惑、接著的恐慌、最後要麼轉型求生、要麼走向衰落。

對於投資人來說，這意味著需要重新評估整個軟體產業的估值邏輯。過去我們看 ARR 成長率、看 NRR、看毛利率，這些指標在新的模式下可能都需要調整。

這中間當然會有被錯殺的公司，但更重要的是公司的執行能力，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中找到生存之道，而這就決定於管理層的做法。所以，如果想要投資特定軟體公司，務必要了解管理層對於這個趨勢的因應之道。

未來，當我們回顧這段時期，或許會說 2026 年是軟體產業的分水嶺。就像 2010 年對電視產業、2015 年對計程車產業那樣。歷史總是不斷地重複，平台化的邏輯一旦啟動，就很難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