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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INTRODUCTION
在我動筆的這個當下,巴黎萬籟俱寂。她的大道空無一人,商店、餐酒館、咖啡廳、餐廳門戶緊閉,長達數週的封城將我們的世界限縮在十幾平方尺內,一個我們稱為家的地方。
這座城市屏息以待,夢想著生活回歸正常的一天。在巴黎,這意思就是坐在咖啡廳或餐酒館、露天用餐區、公園,享受精緻珍饌和平價美食,這就是我們熱愛的巴黎。
最奢侈的莫過於外出用餐。踏進餐廳,服務生帶位入座,菜單赫然出現眼前,你只需要放輕鬆,望著杯盤、酒瓶形同魔法出現又消失在你面前。
無疑是巴黎普及了上餐廳用餐這件事。即便如此,在這裡這依舊是一件奢侈的事,這就是它的終極定義。尤其是封城期間,買菜、備料、烹飪、洗碗的無限循環,更在在提醒我們這點。所以我們總是朝思暮想,想像著外出享用美食和踏入五花八門的餐廳。
沒有哪個城市比巴黎更能代表餐廳的世界。
《巴黎侍者》故事的起點是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也就是金融海嘯過境後三年,當時我大學畢業兩年,這段休耕期間,我在倫敦接過一堆打雜工作,包括客服中心、勞動活、發送傳單,還有(畢生職涯亮點)推銷三級片給東歐電視頻道。同時我當然還申請了其他「更有尊嚴」的工作,無奈這些工作似乎突然消失無蹤,再不然就是早就不存在。
從表面看,問題再簡單不過:在一個揮別金融海嘯的世界,我們這種擁有人文學位的大學畢業生究竟該何去何從?這問題始終沒有正解,我在倫敦孑然一身,存款和選項消耗殆盡,於是決定接受好心法國女孩愛麗絲的邀約一起去巴黎。當時她正準備從倫敦搬回巴黎,找到落腳處前我可以暫住她家。這個解決方案堪稱完美,不但實現我的冒險心願,人生也總算不再停滯不前。
我扛著一袋衣物和兩本書抵達,其中一本當然是讓我多年前愛上閱讀寫作、對巴黎心生嚮往的讀物:喬治.歐威爾較鮮為人知的作品《巴黎倫敦落魄記》,書中描寫他前後在巴黎和倫敦謀生一貧如洗的日子。歐威爾讓我們清楚看見光鮮亮麗後方的當代巴黎,這個世界與費茲傑羅的豪奢宴會、還有海明威、畢卡索、馬蒂斯為座上賓的葛楚史坦文學沙龍是天壤之別。
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找餐廳的工作。我天真以為能在巴黎找到一份「正當職業」,殊不知這裡和倫敦沒兩樣,終究是一場空。眼見存款即將見底,我只能和許多人一樣去端盤子。這是一種深入體驗巴黎、遠離同鄉、自學法語的方法,如今回想,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我證明的方式,我能掌控人生,當自己故事裡的主角,而不是金融危機中的被動受災戶。
當時我並不知道,其實這是一場華麗冒險的序幕:潛入巴黎餐廳的世界,這個世界和一九二九年大蕭條下的《巴黎倫敦落魄記》大同小異。這場經歷讓我和法國與歐洲展開一生一世的糾葛,我學會了勤奮工作與謙遜的價值,知道有志竟成。外面的世界機會無限,你只需要鼓起自信,奮不顧身投入就對了。
巴黎的服務生就像法國三色旗或艾菲爾鐵塔一樣無所不在:他們在露天用餐區忙進忙出、躲在餐廳後門抽菸、深夜收工後一臉疲態肘撐在吧檯。服務生俯拾即是,或許正因如此,我們往往視而不見,不過這正中他們下懷。我們只在餐點出問題才喊他們,或用餐結束才突然想到他們,隨手掏出幾枚銅板丟在桌面。但你是否好奇服務生的生活?終其一生端盤子會是什麼樣子?事實上,服務生是一個殘酷的行業,職業生涯以週計算,上頭往往是虐待狂經理,薪資微薄到服務生之間爭搶小費。端盤子是一種體力活,遭人羞辱是家常便飯,弱肉強食到難以置信。這個世界隱藏在你看不到的角落,由古老規則和卑微階級主宰,都是你這輩子想像不到的三教九流:小偷、自戀狂、退伍軍人、巴望成名的演員、非法移民、毒販……
我們每天自由穿梭巴黎廚房,所以等到自己終於可以外出用餐時,總認真思考這少得可憐的薪水要花在哪裡。
我追尋寫作之路時當了四年的服務生和吧檯,然而,沒有哪份工作比第一份難忘,《巴黎侍者》講的就是這一段故事。我要講的不是我個人的故事,畢竟我只是人間的過客,或是套一句克里斯多福.伊舍伍描述柏林人生的話:「我只是一台打開快門、被動等待畫面的相機」。書中角色都是我在餐廳真實遇見的人物,為了保護他們,我特別使用假名,不過幸虧這間餐廳已經關門大吉,這也不意外。
其實這篇故事的主角不是餐廳,而是現代巴黎的寫照,也可以說是整體法國的縮影。將一間巴黎餐酒館縱切成兩半,你就能得到一幅捕捉法國現代社會的精準剖面圖,從這個差異微妙、多語多種族小社會的畫面裡,你會看見最上層是富人,窮人墊底,中間的則是你和其他人。沒錯,巴黎無法代表全法國,但你卻絕對能在巴黎找到全法國。
如果你不相信,下次踩著巴黎餐酒館的石階下樓找廁所時,不妨偷窺一眼廚房,再告訴我你看到幾張斯里蘭卡或黑人面孔,他們在那裡的原因其實和我這個白人服務生在樓上做外場服務並無不同。
這段經驗充滿酸甜苦辣,我遇見美好的人和工作夥伴,總覺得不寫下來太可惜,所以我自告奮勇,賦予無形勞動人口聲音,訴說他們的故事。
雖然故事背景是巴黎,使用的是法語,但這些故事稀鬆平常,在現代的倫敦、巴黎、紐約、柏林、馬德里、羅馬等地真實上演,只是我們往往選擇視而不見,只注意到自己想看的:美食、店內裝潢,只停留在表面。
再來就是美妙的法語了。一個法語文盲(老實說,我連英語的普通中等教育證書都沒有)都是怎麼了解當下狀況?關於這點,我很快就發現只要弄懂一段話的背景脈絡,即使十個字只聽得懂一個,通常也能抓到重點,畢竟人類有強大的自動腦補功能,所以書中對話也是配合我聽不懂,刻意空白。除非特別點出,否則每個人都是對我說法語,絲毫沒有放過我這個英國佬的意思。不過你們會慢慢發現,其實我還過得去。
我希望《巴黎侍者》可以訴說「PRIVÉ(非請勿入)」餐廳回轉門後方的故事,記錄這些人的工作與生活,稍微分享巴黎人生,以及我在巴黎餐廳當服務生,或至少努力嘗試當好服務生的故事。結果如何?可想而知,和我大學畢業後找過的工作一樣,餐飲業也不認為我適合吃這行飯。
若說這本書有什麼警世忠告,我希望你得出以下心得:下次要是吃到性價比爆表的美食,思考一下真正付出代價的人,可以的話別忘了多留幾枚銅板給他們。
聽說後疫情時代世界會變得不一樣,我也真心盼望,尤其是對於踏進餐飲業的人。
艾德華.奇索姆 二〇二一年三月筆
開胃菜 AMUSE-BOUCHE
午餐時間,餐廳逐漸滿座。黑套裝打領帶的服務生有模有樣,充滿專業架勢,很顯然全是法國面孔,他們忙著遞菜單、點菜、迴避問題,最後如刺客或僧侶般迅速遁入餐廳後方的回轉門,消失無蹤。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切,試圖隱藏內心的恐慌,我是不是應該隨手捉住一個人,把他拉到角落據實以告: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就連這件事我也辦不到,因為這只會暴露另一件我急欲隱瞞的事,那就是我根本不會說法語。我人在法國首都的時髦餐廳,精心裝扮成巴黎服務生,卻一句法語都不會。
這不是什麼不起眼的咖啡廳,不是小酒館,而是貨真價實、頗具聲望的巴黎餐廳,門邊帶位櫃台前不苟言笑的女接待員、粗暴無禮的服務生大軍、一副拿破崙表弟似的餐廳主任(但高多了),還有識破我不屬於這裡、處心積慮踢走我的壞心經理。
運用幾個時機恰當的法式聳肩和事先預習的求職金句,我成功騙到這份工作(如果這稱得上工作的話),要是他們現在發現我不會說法語,我就玩完了,不管怎樣我一定要融入餐廳,即便我還不確定這是正式工作,還是試用期。否則接下來又得從早到晚抱著一疊履歷表,回到寒風刺骨的巴黎街頭。
目前的狀況是這樣的:天剛破曉我就穿著一身鬆垮的廉價西裝到達餐廳,我還不能和其他服務生一起工作,而是像希臘神話中的牛頭人身怪,關在地窖內拋光玻璃杯,直到手指冒水泡。
和其他服務生短暫相處時,我反覆聽見「跑堂員」三個字,我猜這大概是在說我。我當然不知道跑堂員是什麼,更別提跑堂員該做什麼。
於是隨著餐廳逐漸客滿,優雅入時的巴黎人湧進,我盡可能站在原地不動,免得引人注意,同時觀察其他服務生,從中搜尋這份工作的線索,了解這部機器怎麼運作。服務生猶如裝上發條,隨著某種奇異的編舞節奏,不假思索地移動腳步,搶先一步跨到顧客面前,擺放或取走銀製餐具、欠身鞠躬、拉開座椅、在客人膝上鋪上白色餐巾、拔掉軟木塞以非常法國的優雅姿態斟酒、不失禮貌地微笑點頭……
不用說,我沒有紙筆,也不知道菜單內容,更不知道怎麼幫客人點菜,或者我是否應該為客人點菜。我不曉得食材來源,也不清楚料理烹調方法,就連廚師是誰都一問三不知。
客人當然都想招我上前,但三番兩次下來還是聽不懂,於是我鐵了心充耳不聞。沒想到這麼做易如反掌,反而讓我充滿專業服務生的架勢。
正當我自以為成功融入身後的厚重紅色布幕裡,發現一身灰西裝的長臉經理在餐廳另一側來回巡場。
餐廳採用典型法式風格裝潢,天花板高聳,光線昏黃,牆面掛著路易十六陳舊斑駁的金框鏡子、鳶尾花飾壁紙,還有一整面讓幽暗巴黎冬陽穿透室內的寬大單層玻璃窗。餐廳已近乎滿座,室內充滿閒聊人語、陶瓷餐具輕盈的碰撞聲、昂貴香水從桌面飄起,傳送至飄浮於客人頭頂的服務生世界。服務生捧著大面銀色托盤,前臂垂綴的白色茶巾如飛機的蒸氣尾跡在身後飄蕩。
這時瘦臉經理腳步迅速,慢慢逼近,於是我使出裝忙大絕招,直奔餐廳後方的雙開式回轉門。
回轉門十分輕巧,鉸鏈前後輕輕一晃,就把人送到一個空氣沁涼的世界,那裡沒有飄散香水味,想當然也不會有禮貌性的閒聊。
但是這扇門沒有那麼簡單,它同時是一個邊界,跨過就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天稍早我見過一眼的世界:裡頭猶如迷宮,廚房、備料室、儲藏室、洗碗室、置物櫃、垃圾桶區、廊道、隱藏階梯等。再來就是為這個世界賦予生氣的人,躲在陰影中埋頭苦幹,隱沒於巴黎角落的臉孔,多虧他們你才能以合理價格吃一頓飯。
我前方有一條天花板低矮、光線昏暗的石板廊道,鑽進建築深處,空氣中飄散烹調食物的氣味,交雜著男人叫嚷、尖銳撞擊、金屬碰撞的聲響。
我身後雙開回轉門的另一端,幾百個巴黎人正在奢華的知名餐廳等待餐點上桌。
這裡就是兩個世界的邊界:一個是你已知的巴黎,另一個是你不知道存在的巴黎,我想知道那背後藏著什麼,我想看見表面下的真實巴黎。
突然間,瘦臉經理衝過回轉門大聲嚷嚷,粗暴地推我走進幽暗通道,將我一把推向神祕聲音和香味的來源。
「______ ______ ________!」他嘶吼。
我聽不懂,但看得出他很生氣。
「我是跑堂員。」我試著用法文回他。
「__ _____ ______ 狗娘養的跑堂員!」他爆粗口。
他的語調證實了一件事。我就是跑堂員,這有多難懂?
他粗魯推著我的後背,逼我走向通道,深入這座機器的核心,步步逼近詭異聲響和氣味來源,最後他奮力一推,我踉蹌跌入一個小房間。小房間裡有三個男人,三名服務生簇擁在牆上一個開放窗口前,嘴裡不斷咆哮,朝彼此叫囂,你推我擠,最後像是驚嚇鴿子般作鳥獸散,在手裡的銀色托盤擺上精緻餐點後,瘦臉經理帶領他們轉身走回用餐大廳。
四下無人,我又獨自站在這裡,高度及腰的神祕窗口空蕩蕩,保溫燈熾熱赤紅,猶如地獄入口,黑暗室內另一端忽地黑影竄動。
「有人嗎?」我說。
沒人答腔。一會過後鈴聲作響,黑影變成骯髒的白色夾克,顯然是某人的下半身,一雙手默默推出一只餐盤,後面有個聲音大喊:「上菜!」
我呆愣著無法動彈,我要是真的端起這盤像是鵝肝的東西,該送去哪裡?
「上菜!」他加重語氣。
管他的,我就去送餐吧。雖然不知道送去哪桌,但我能出什麼錯?
第一部 餐前酒 LAPÉRITIF
❖ 東巴黎
我很快就適應了巴黎新生活。我和愛麗絲住在她巴黎東區的二樓小公寓,公寓一樓是一間鋼琴維修店,位置比鄰丁香門。這裡不像巴黎,至少不是我童年想像的巴黎,沒有寬闊林蔭大道,也沒有小朋友推玩具船的池塘公園。這一帶是邊界區域,不偏不倚坐落於巴黎邊陲,戰前工廠員工的宿舍和戰後建設的高樓林立,再過去就是「banlieues」,也就是「郊區」,下層社會的工業住宅,也是環城大道(巴黎環狀公路)內圈居民不屑一顧的地帶。來這裡不會讓人想起奧塞美術館的館藏,倒是想起那部郊區暴力電影《恨》(La Haine)。
通往市中心的美麗城街是巴黎兩大中國社區之一,街上林立著狹小餐廳、混亂不堪的中國超市、商品雜亂的小店,招牌和店門標示全是中文,熱鬧非凡,白天路邊有中國男人以物易物、賭博、抽菸、朝人行道吐口水,入夜後中國妓女成群結隊霸占街頭,遊晃閒聊,對路人微笑。要是多盯一秒,她們就朝你臉上噴出香菸煙霧,以濃濃中文腔調的法語說:「晚─上─好─你─好─嗎─先─生。」要是需要服務,她們會帶你去大樓地下室角落的小房間,甚至是路邊停靠的廂型車裡。
我們公寓一角是狹窄的黃銅小床,另一角則是連結腐朽櫥櫃的水槽,還有兩台可以煮飯的電磁爐。薄門背後就是褪色的鴨黃色浴室,只能勉強擠進去沖澡,樓梯旁的過道有一間共用廁所,空間狹窄,沒有燈泡,瀰漫著泥臭和尿騷味,地板沒有乾燥過。
公寓建築偶爾會加上阻隔不了噪音的薄牆,變出更多狹小房間,我們從沒見過其他住戶,卻都親密熟悉彼此。凌晨三點鐘牆後傳來沖澡的流水聲,凌晨五點鐘是有節奏的床板碰撞聲,早晨八點鐘則是令人血液凍結的尖叫咒罵。隔壁鄰居是一個身形高大、臉色慘白的服務生,總是一臉厭世,灰髮往上梳成側分油頭,聽見一點噪音聲響,就不耐煩握緊拳頭或操起飯鍋,瘋狂敲打牆壁,聽見英語似乎讓他更火大,大喊:「Espèce d’Anglais de merde(死英國佬)!Sale con de roastbeef! Pauvre con(他媽的英國烤牛肉!白痴)!」所以沒多久我就學會很多髒話。
他的房門一直微微敞開,所以整個樓梯井都是揮之不去的菸味和體臭,只要他大聲咆哮,我一定回敬,拍牆、髒話樣樣來,沒多久其他住戶也加入,簡直像是監獄囚犯或瘋人院。
「Ta gueule(閉上狗嘴)!」
「Ferme-la(你才閉嘴)!」
要是哪天夠倒楣,樓下可能正好還在為鋼琴調音。
一晚他火氣特別大,只差沒有敲破牆壁或心臟病發,於是我直接衝進他房間。看見我衝進去他嚇傻了,我看見他的小房間時也嚇傻。這男人悲慘到連一扇窗都沒有,角落一張小露營床,上面整齊鋪著扎人的羊毛毯,還有一張擺放電磁爐的廉價餐桌,充當燭台的葡萄酒瓶上插著一截短蠟。我總算知道樓梯頂端的通道為何臭氣沖天,因為室內到處是滿到溢出的菸灰缸,剝落油漆表面還覆蓋一層尼古丁油漬。
簡單來說這裡確實就是牢房,大小不過幾平方公尺,本來應該是窗戶的牆面貼著三張明信片,全是痛苦扭曲或禱告中的基督教聖人和殉道者。
我們呆滯瞪著彼此,兩個有巨大隔閡的世界總算面對面。他高舉的手握著湯鍋,身後牆上的鐵釘掛著服務生制服,地面有一雙磨損破鞋。我像是發瘋般用拳頭敲擊牆壁,警告他要是再敲牆壁,我也會敲回去。他坐在室內唯一一張椅子上,一身厚重浴袍和拖鞋窩在煤油暖爐前,滿臉震驚反感,我從他的錯愕沉默看出他聽進去了。
接下來幾週我常常想起這名服務生鄰居。我不懂他怎會這麼落魄,生活在這麼不人道的環境,這還是二十一世紀的巴黎。他年紀不輕,也不是學生,可是對他來說,這樣的生活已經很理想。
❖ 巴黎人生
巴黎的生活開銷比倫敦低,就算沒錢也能如魚得水。基本來說,某幾項日常開銷很固定:一條傳統長棍麵包一.二歐元、小杯啤酒一.五歐元、櫃檯點一杯咖啡一歐元。在這裡香菸相對便宜,葡萄酒也是,就連搭乘地鐵都不貴(單程一.七歐元,倫敦是五英鎊)。
我過著奢侈浪費的有錢人生活,每天悠哉起床,躺在床上或窩在咖啡館讀報,想像自己是年輕小說家或詩人,手裡拿著筆記本在巴黎街頭漫步。巴黎是一座讓人想要散步的城市,我每天漫無目的地走,看遍整座城市,迷失在她的巷弄中,走到筋疲力盡才搭地鐵回家。
這是我自開始有大學學貸後,第一次體會到我的購買力上升。儘管如此我還是得工作,除去想要成為歐洲人的模糊想法,我來巴黎的目的就是找工作。我找工作的管道有兩種:晚上到網咖申請所謂的「正職工作」,白天尋覓「短期」付現工作,我通常搜尋當地商店和麵包店的公告欄,不然就是幾乎從不更新的簡陋求職網站。
抵達巴黎幾個月後逐漸進入冬季,「臨時工作」零零星星,工作類型倒是不少,像是幫反覆暗示我去見他太太的法國商人上英文課、在花園市集販賣守護神小雕像、電影臨演、組裝宜家傢俱,只要能賺到一點現金,我什麼工作都接。但主要收入來源還是兼兩份差的愛麗絲,她在巴黎八區小餐廳打工,那裡的商務人士渾身午餐味,晚上則是去十六區的公寓豪宅當保姆,帶嬌生慣養的貴族小孩。除此之外,她很認真讀書,希望有天成為藝術品修復師。她的毅力堅定,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我敬佩不已,畢竟這兩樣特質我都沒有。
見到她這麼奮發圖強,我也帶著社會新鮮人的活力找工作,四處尋覓公司、隨機寄出電子郵件,能試的都試了,偏偏沒消沒息,到處碰壁。
✻ ✻ ✻
隨著十二月到來,巴黎愈來愈冷,白天愈來愈短,外出散步不再寫意。人行道結著冰霜,整座城市停擺。大多時候我都泡在咖啡廳,再不然就是盡可能窩在床上保暖,還是會積極申請「正職工作」,不過已失去信心,多半石沉大海,最終我停止了,畢竟沒人會在毫無回音的情況下持續寫信,感覺自己是對著強風嘶吼的瘋子。再說我的存款快撐不下去。
「才過兩個月,你會找到工作的。」愛麗絲安慰我。
「兩年又兩個月,妳忘了把畢業後那兩年算進去。」
我們之間的發展也不順遂。原本閃亮的愛情遇到瓶頸,我們愈來愈常吵架,理由不明。一開始互相吸引的優點,卻慢慢令彼此漸行漸遠。除了我和我的沒自信令她疲倦,她自己的處境也讓她沮喪。她想要從事藝術,而不是在餐廳當服務生、幫有錢小孩把屎把尿。我們都想要達成人生目標,不同的是她已經有方向,我還在茫然。
「我不想每晚回到家都看見你這麼……消沉。」她對著牆上碎裂的鏡子梳著一頭金髮。
「找不到工作,怎麼打起精神。我不斷思考我人生要的是什麼?要是不快點找到工作,恐怕就沒望了?永遠一事無成,快三十歲還沒有正職,也許我就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好的魯蛇?可是我真的喜歡巴黎。」
愛麗絲有所不知,為了打發時間、不滿腦子想著財務和工作困境,現在我常到危險的巴黎邊緣地區,像是奧貝維埃、蒙特勒伊、甚至更北邊的薩爾賽勒的咖啡廳和酒吧。那裡反而給人一種活著的感覺,物價合理,不用裝腔作勢,甚至有點危險,有很多失業的人,大家以自己的方式面對生存危機。這種感覺更真實,暫時不必去想線上求職、履歷表、達成人生目標這些事。
「我呢?」
「妳有工作啊。」
「我不是說這個。我呢,你愛我嗎?」
我稍微遲疑,遠方響起喪鐘。
「當然愛。」
「你不愛,而且你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你愛的只是你想像中的我。」她放下梳子,轉身對我說:「別擔心,我早就知道了。我愛你,但不能逼你愛我。我不想要這樣,也不需要你勉強。」
你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她在冰冷房內迅速脫下衣服,鑽進我旁邊的被窩。
「我好冷,抱我。」過了一下她又說:「你太沒自信了,不可思議。」
愛麗絲一眼就看穿我,也知道一件沒人知道的事:那就是我真正的夢想是成為一名作家。但有件事她不知道,那就是我根本沒東西可寫,就算真的有,我也沒有寫出來的自信。再說該怎麼成為作家或是文字記者?寄電子郵件和履歷表似乎沒用。我只聽過文字記者被裁員的消息,沒聽過在徵人的消息。在當地酒吧或危險郊區殺時間,我能一睹這個我想深入認識的世界,但就算寫下這樣的巴黎,也是外人視角的冒牌貨,除非我真實過著這種生活。
隔天愛麗絲某個朋友介紹我們認識幾個旅法的英美人士,他們在巴黎生活的時間有長有短,但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不會講法語,他們做的事也讓我困惑。我原本指望利用這次機會牽線找工作,卻很快發現他們全是靠爸靠媽族。他們的人生都很陳腔濫調,一人說是為了創作小說來巴黎,另一個人說是攻讀攝影,第三位則是小有名氣的部落客,專門撰寫「尋找巴黎最強馬卡龍」或「法國男生約會須知」等「深度主題」文章。他們每天遊手好閒,但我來巴黎不是為了和夢想旅法或自稱作家的英文母語者鬼混,不打算告訴他們我的作家夢。
「你沒有那麼與眾不同。」走路回家的路上,愛麗絲忍不住挖苦我:「但至少他們還找了些事做,不是整天坐在那裡沉思。」
「沒有,他們只是坐在那裡裝模作樣。」
儘管我很高興能待在巴黎,但是一週週過去,我也愈來愈悲觀,反正工作沒著落,我也找不到人生方向。日子愈來愈模糊,就像一條從手裡滾落的絲線,亂成一團。即使有大把時間,卻感覺時光飛逝,而我還是一事無成。閱讀應該是空閒時刻的奢侈享受,不是用來打發時間。博物館要收費,外面又冷得不得了,存款快要見底,我卻成天躺在床上發呆,而不是出門去過大家想像中的巴黎生活:去老劇院看戲、看展覽、上酒吧。為了節省所剩無幾的生活費,我每天只能在吧檯前點一杯濃縮咖啡,在吧櫃點單比較便宜,而且到處都撿得到別人看完的報紙,你可以好整以暇讀《隊報》或《巴黎人報》,逗留酒吧,延長一杯咖啡的時間。
我常去的香菸酒吧就在地鐵約旦站旁的大馬路上,店內空間狹窄,裝潢單調,卻總是人滿為患,隨時都塞滿不務正業的人。隨著聖誕節的腳步愈來愈近,酒吧甚至扛出曾經流行一時、現在比較適合拿來通水管的假聖誕樹。在這種香菸酒吧,來一杯啤酒或「生命之水註1」從來不會太早,常客展現出我最想認識的巴黎面貌,比起聒噪美國腔傳遍全餐廳、人人打扮光鮮亮麗的市中心,這裡更真實,也比某英國女性部落客在「全巴黎最巴黎的酒吧」文章中推薦的酒吧更巴黎。
我甚至偶爾在這裡巧遇服務生鄰居,不過自從上次發生口角,他就裝作不認識我。
香菸酒吧的店主是一個愛碎念的法國老先生,他把香菸販售轉讓給兩個認真賺錢的中國兄弟,然後躲在吧檯後,整天對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大肆抱怨這對兄弟。
「足足百分之九十八……」講得好像是他本人做的調查:「這些中國人搶走大家的生意,你知道嗎,我這裡之前是碩果僅存的幾家之一。」
中國兄弟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他們門庭若市,人潮絡繹不絕,應付購買香菸和刮刮卡的客人都來不及了。
註1:Eau de vie,白蘭地等烈酒。
❖ 假期結束
在法國,你從事的行業,決定你是什麼人。法國不講求可轉移技能,你不能說自己是歷史系學生,可是未來想當文字記者或電視編劇。如果你是歷史系學生,將來就只能在博物館工作,沒得商量。想要從事行銷業?廣告業?金融業?最好一開始就讀對科系,否則回去當學生。在法國,早在你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前,你的職業生涯已成定局。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愛麗絲說。
她的聲音低沉,雙眼濕潤。
「有一份工作……是藝廊工作,幾週後開始……然後……呃,我準備接下這份工作。」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問題是,這份工作……在倫敦,所以──」
暗示很明顯了。我們可以一起回去,但她沒問我要不要回去,而我也沒提出這個想法。她和我都心知肚明,要我回去是不可能的事,畢竟我剛抵達巴黎,也打算留下來。這就是我的決定,除非我完成什麼,即使只是學會法語,否則我不會走人。
接下來兩週,我們就像兩艘夜班船擦身而過,一人出門,另一人回來。這時氣溫陡降,廣播電台形容這是巴黎近年來最強寒冬,室內和屋外幾乎沒兩樣。我的解決方法就是延長逗留咖啡館的時間,不過這需要花更多錢。慢慢喝一杯咖啡,我就能坐在餐桌前多取暖兩個鐘頭。昨天的報紙在我面前攤開,上面有原子筆的注記,左手邊則是一本英法辭典。
說來諷刺,和服務生鄰居正面交鋒不到一個月,我的人生已經天翻地覆。我不再同情他,反而羨慕起他,因為我迫切需要他擁有的東西:一份工作,以及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時間對我不友善,愛麗絲再過兩週就會搬走。
愛麗絲宣布消息後的幾天,我開始深度探索內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過去的學經歷不過是預備我去面對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世界。真要說,現在的我甚至比剛進大學時更慘,像是怕我忘記,學貸負擔也不時提醒我這件事。我接受了在巴黎沒錢沒朋友的事實(抵達巴黎後愛麗絲介紹認識的朋友,一聽說我決定不和她回倫敦,都很有默契地消失在我的世界),也決定要是我真想振作,就得從低谷爬起。接受了這個事實之後,我內心輕鬆不少。我只需要證明自己辦得到,我可以完成一件事。之前的我也不是沒接過爛工作,可是現在不同,我會留在巴黎,看這場冒險帶我前往何處。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畢竟我已經一無所有。
念頭聚焦後,沉重壓力也減輕了。去他的閉門羹、倫敦的各種失敗、功成名就、闖出一片天的壓力,現在我有機會體驗不同生活,或是成為連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人,也許還能認識真實的自我。
✻ ✻ ✻
一陣安靜之後,我聽見高聳的大樓大門砰地合起,她的腳步聲消逝在漆黑城市。
床鋪還有她的餘溫,室內殘留她淡淡的香水味,這就是我們僅存的所有。
我評估自己的狀況,公寓租金付到二月中,意思是我只剩不到四週,要是找不到工作和公寓就準備回英國,人生清單又多一筆失敗紀錄。
❖ 找工作
在巴黎,餐館分成不同等級。有藏身住宅區巷弄的普通餐酒館或咖啡廳,主打出餐快速的平價美食,是巴黎上班族的午餐好去處。有高檔的米其林和富麗堂皇的五星級飯店餐廳。這兩種餐廳都不收沒受過訓練的服務生,畢竟前者講求效率,要的是動作俐落、經驗老練的服務生,後者則只收專業服務生,也就是知名餐飲學校的學生,或在街坊餐酒館累積經驗的老手。這兩種極端天秤之間有各式各樣的餐廳,包括不同異國餐廳,有巴黎最常見的前殖民國料理,例如北非小米飯、黎巴嫩或越南餐廳,還有各種不同的餐酒館。
到網咖列印出一疊履歷表(可能是我目前為止最強文字創作)之後,我開始找工作。計畫很簡單,這座城市有成千上萬間餐廳,我肯定找得到服務生工作。
從早到晚,從晚到早,我穿著最幹練的服裝,踏遍巴黎每個角落。我一大早就到用閒置店面匆促改裝的「臨時工介紹所」排隊,所內燈光刺眼,有磁磚地板、廉價辦公桌、盆栽裝飾,他們每次都笑我是大材小用。再來是走路,走很多很多路,不同的是,此刻我已不是波特萊爾筆下的浪漫漫遊者「le flâneur」,不再是抵達巴黎時自詡的藝術家詩人,而是想討口飯吃的求職者。
我帶著決心,還有一張翻到邊角翹起的巴黎地圖,踏進巴黎所有餐廳和酒吧。
總的來說,我的求職過程備受羞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履歷表丟進垃圾桶,離開時聽見同情的竊笑。巴黎服務生似乎很團結,說什麼都不讓我加入,好處是經過這兩週,我也慢慢摸索出一套求職獨白,模仿流利法語,學法國人說話時聳肩的時間點,開始有當地人的樣子。
我找到幾份付現工作,一份是收酒吧桌面空瓶的雜工,連續三天從晚上七點工作到凌晨三點。第四天,搶走我工作的小子上前找我。
「這裡不需要你了。」他竊笑。
真的要吃土了。
我嘎吱踩著樓梯回到公寓,從門縫瞥見服務生鄰居的搖晃影子,他正在收聽電台足球轉播,酸臭菸味飄至樓頂。這幾週我常想到他窩在無窗房間的可憐畫面。至少他有地方住,一間房間和一份不怎樣的工作。我走投無路,決定上前敲他房門。我聽見他調小音量,沒反應,再敲一次,過了半晌他總算稍微拉開門,門縫露出他的尖嘴猴腮,我還沒開口,他已經連珠炮似地捍衛聽廣播的權利:
「怎樣?我不能聽廣播?____!Espèce de con d’anglais de merde(他媽的英國垃圾)……」
我用破法文問他,他是不是服務生。他瞪著我,以為我在嘲笑他。
「……我在找工作。」我硬擠出法語:「服務生。」
他掀起上唇,吸了一大口氣,享受這個他等了一輩子的片刻,接著敞開房門,裹著厚浴袍筆直站在我面前。
「你以為你________________服務生?」他笑了,一抹假笑。「你不可能____________服務生。這métier(工作)不是鬧著玩的。」
他準備關門。
「Attends(等一下)。」
「Quoi(幹麼)?」他厲聲反問。
「你在哪工作?呃,我可以去嗎?」
「我在哪工作?」他一臉不可置信:「你以為__________英國垃圾夠格?我可是在高級法國餐廳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都是巴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你這種低等『chômeur』想當我同事?T’es fou(你瘋了)。」
話一說完,他狠狠甩門,調高收音機音量。
Espèce de merde d’anglais很好懂,但我沒聽過chômeur。我回到冰冷房間查字典,chômeur,是指不事生產的人,也就是無業遊民,罵人是遊手好閒的米蟲。
✻ ✻ ✻
求職第三週,我開始吃起加熱罐頭扁豆配麵包。我搭乘高速電梯,降落職場最底層,卻還是找不到工作。臨時工介紹所的油頭男顧問告訴我:「這些工作都不適合你,去找辦公室工作吧。」他不懂,哪有這麼好找。
準備宣告放棄時,一位皮加勒區的愛爾蘭酒保給我小道消息。他知道有個女生在「市中心某餐廳」擔任hôstesse(女接待員),待遇不錯。他用孩子氣的字體寫下餐廳名稱:Le Bistrot de la Seine(塞納河畔餐酒館)。我決定了,這是我最後一天找餐廳工作。愛爾蘭酒保的描述讓我覺得希望不大,塞納河畔餐酒館聽起來不是巷子裡的小酒館,也不是米其林餐廳,介於兩者之間,包裝成時尚精緻餐飲的朝聖地,是beau monde(名人)喜歡公開露面的場合,也是觀光客填飽肚子的好選擇。酒保說餐點價格不太高,也不低。這間餐酒館可說是現代巴黎的縮影,過度重視外表。為了證明,他形容曾在那間餐廳工作的女子:「很漂亮,自稱模特兒,我深感懷疑,有件事倒是假不了,那就是她真的是婊子。」
✻ ✻ ✻
傍晚時分,天色已黑。我穿過塞納河畔餐酒館的沉重大門,踏進更漆黑的前廳,穿著昂貴西服的高䠷男子站在帶位櫃檯,飄浮在幽幽發光的黃銅小燈上,彷彿正在書房閱讀。
「你好。」他招呼我。
他糾正我,他是主任,不是經理。「Schweeler le Directeur(我是主任)……」
他不發一語聽我那套求職獨白。
聽完後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濃郁香水味走出帶位櫃檯,上下打量我,像是農夫在市場打量一匹不怎樣的種馬。
「_______ _______________commencer quand(什麼時候開始)?」他問得很突兀。
不再是一開始招呼我的客套。
我告訴他,隨時可以。
「Bon. Faut qu’_____________ à six heure(很好,六點到)。」他的短促語氣略帶不屑,彷彿和untermensch(低等動物)呼吸相同空氣令他反胃,我只是一個漫遊者,現在是夢想當服務生的無業遊民。
「Le matin(早上嗎)?」
「Evidement, le matin. ______(早上,不然呢。)」後面那句語氣不太友善。
我謝過他,轉身離去。
「Attends(等等)。」他大吼。
我乖巧轉過身,驚訝於自己的奴性。
主任視線本來黏著地板,從我的雙腳游移至臉,盯著我的棕鞋、灰褲、藍襯衫、灰夾克,補充:「Avec des chaussures noires, un costume noir, une chemise blanche, et un nœud papillon noir(穿黑鞋、黑外套、白襯衫、『黑蝴蝶』)。」
我向主任道別,還沒搞懂這是正式工作或試用期,還是和其他主管進行面試,只知道商店再一個鐘頭就打烊了,我需要一套便宜的黑西裝、白襯衫、黑皮鞋。最後一項提到的蝴蝶,我後來才恍然大悟是領結。我正好讀完亨利.查理葉的《蝴蝶》,知道這個字。《蝴蝶》講述他流放法國殖民地圭亞那魔鬼島服勞役的經歷,書封有隻大蝴蝶,現在一回想,也許宇宙在暗示我什麼。
❖ 下層世界
清晨五點四十五分,氣溫冷冽刺骨。美麗城街尾有條人行道,幾個穿假皮草的華人娼妓站在漆黑門口,我踩著愛麗絲的老單車經過,幾雙深色眼珠默默凝望我,空氣飄散菸味,接著又變回無味冰冷空氣。
平價飯店外,有位晚班門房在街燈下抽菸,衣領在耳邊豎起,手插口袋。我騎到瑪黑區,聞到香味四溢的可頌,有人說巴黎充滿尿騷味,但是早晨的巴黎飄散迷人的可頌香。
單車咯噠聲迴盪在老舊石牆上,閃亮白光瞬間灑落街頭,奢侈內睡衣店的燈光還亮著,高聳的半裸美女液晶展示櫥窗下,藍背心非裔老人拖著地板,頭也不抬,我就像一道從他身邊滑過的陰影。
街頭再度鴉雀無聲。
里沃利街上,兩部計程車閃著綠燈,在路上蟄伏潛行,尋覓最後一名乘客。一個男人面朝下躺在百貨公司前的金屬排氣孔,像是跌倒在那。男人一動不動,只有排氣孔的悶暖氣流輕微吹動他糾結的黑髮。前一晚氣溫零下七度。
我踩著單車回到巴黎四區,先是聽見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響,接著看見打在牆面的橘光,傳來男人的粗聲叫喊及塑膠蓋關起的聲音。走近垃圾車時總是聞到的臭氣,喬治.歐威爾形容是「酸味」。穿綠色連身服的幾個男人跳上金屬踏台,垃圾車蹣跚搖晃前進,消失在下一個轉角。
又是一陣鴉雀無聲。
到了塞納河畔,歐洲七葉樹光裸無葉,毫無生機。你能嗅到泊岸襲來的寒意,駁船無聲在河面前進,貨物壓得船身沉甸甸,邊舷幾乎快碰到水面。舉目不見星辰,西邊就是睡夢中依然污穢骯髒、耀眼壯麗的巴黎。
沒多久我聽見慢條斯理的微弱刮擦聲,一個綠衣人影在街燈下拿著掃帚彎身在汽車之間掃水溝。
天將亮未亮的二月巴黎是主角缺席的龐大劇院,只有躲在背景布景後的舞台工作人員。
我在鐵欄杆上鎖好單車,迅速衝過餐廳的黃銅招牌,正前方是長長的露天用餐區,整齊排列著幾百張座椅,前方小廣場空無一人,橘色街燈在昏黑薄暮中閃耀。
餐廳大門依舊深鎖,只有接待櫃檯小燈亮著,很像神龕。我敲了敲門。一個高䠷優雅、面無表情的黑人女子圍著披肩上前開門,輕輕說「早安」。她修長憂鬱的臉龐猶如莫迪利亞尼肖像。
「Ça caille!」今天超冷,我說,朝兩手猛哈氣。公寓冷到我們吐白煙時,愛麗絲都這麼說。
「Oui.」她回答。「你_________新來的跑堂員。我是瓦倫丁娜。」然後伸出冰冷的纖纖玉手:「Enchanté(請多指教)。」
瓦倫丁娜帶我踏上昨天見過的紅毯階梯,來到寬闊昏暗的空間。是用餐大廳,我在黑暗中隱約看見餐桌和座椅剪影,空氣中混雜花香和木蠟氣味。
「Attends ici(你等我一下)。」瓦倫丁娜說。
她留下我,大扭臀部離開。我好奇「跑堂員」是什麼,服務生的別稱嗎?瓦倫丁娜回來後走回裡面的吧檯,讀昨天的報紙。她沒有說話,餐廳內靜悄悄,我聽得見她翻報紙的聲音。我想提醒她我還在,這時地毯下的鑲木地板嘎吱作響,我轉頭看見某人走上前。
「Viens avec moi(跟我來)。」他說。
我們走向餐廳後側那扇「Privé」黑門,我一陣興奮:這天總算來了,跨越這扇門,通往另一個世界。
黑門在我背後合起。我們兩人走在刷白的過道,碰到一個小開口,前方有狹窄的石梯井,改裝成餐廳前這裡肯定有別的用途,我們站的位置可能是私人宅邸或宮殿的幫傭區。他沒有轉頭,只是警告我絕不能上樓。「Interdit(禁止進入)。」他像是指著天堂,也像指著人間。
我們踩著階梯下樓,轉了一個彎,各種聲音瞬間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人語、咆哮嘶吼、叮噹撞擊。是廚房嗎?我們沒進去。我們還沒走到那不曉得是哪的地方,就彎進了一間刷白的小地窖。
「你等我一下。」他說。
他回來了,提著一個裝著滾燙醋水、漂著檸檬片的塑膠水桶。在小地窖的昏暗光線下,我總算看清楚他的臉。他目測比我大幾歲,臉孔寬闊俊俏,深棕髮,嘴巴活潑生動,標準的高挺法國大鼻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他指了指地窖角落,有十幾個高高堆疊的灰色餐具塑膠盒。「_乾淨。不能________肥皂。」
他是要我清洗餐具嗎?
「要喝咖啡嗎?」
「好啊。」
「我叫路西安。」他語氣不帶感情。
我們握手。
「_______腔調?」他問。
「英國。」
「Anglais, chic(英國腔,帥喔)。祝你好運。」最後一句是英語。
路西安把我留在沁寒的刷白小房間,仔細一瞧,我才發現餐具的確需要拋光、搓掉肥皂污漬、摳除洗碗工漏掉的乾硬殘渣。這項工程漫長不見盡頭,我兩手埋進刀叉餐具盒,泡水發皺的手搓到破皮了,再浸入檸檬醋水,刺痛到令人想尖叫。
樓下肯定就是廚房,又傳來各種噪音:哐啷、嘶嘶、甩門聲,偶爾也有模糊不清、難以辨識的人語……
我期待著路西安說好的咖啡,但他沒有回來。
❖ 開門營業
六點四十分,路西安總算回來了,他帶我上樓回到用餐大廳。室內依舊漆黑,瓦倫丁娜已經不見蹤影。路西安不發一語,我模仿他的每個動作,默默並肩工作。先是打開百葉窗,碩大的木製百葉窗嘎吱露出黑夜尾聲的巴黎。室內暖氣還沒開,我們雙手凍僵,摸黑工作,硫磺橘街燈穿透窗戶流瀉室內,讓人放鬆,彷彿我們還沉睡夢鄉,像是巴黎的幽靈。餐廳外不時有計程車隆隆駛過大道,對面大樓高樓層的窗戶漸漸亮起,巴黎正在甦醒。這天會是陰天,空氣中飄著冷冽霧氣。
「Putain il fait froid(媽的,冷得要命)_______________。」路西安說:「要是尼油辦公室,還油一個小『暖魯』就不一樣了。」路西安以英語好心補充。
我的目光飄向「辦公室」,也就是神祕暖氣的漆黑所在,瓦倫丁娜八成就在那裡。長得漂亮、婀娜多姿的瓦倫丁娜。但我不想問路西安,會暴露我的破法語。有太多我想知道的事,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捧穩飯碗,盡量不說法語。我使出熟能生巧的法式聳肩。
「____________抽菸?」
我不想抽菸,但要是我沒誤會,路西安的意思是現在不休息就沒了,下一輪休息是好幾個鐘頭後的事。
「如果尼不抽菸……最好開始。」一踏出餐廳,他用濃濃法國腔的英語告訴我。「別以為尼可以出去……comment dire(怎麼說)?呼吸新鮮空氣?別傻了,mon ami(兄弟),想得美。」他哈哈大笑。「抽菸就是為了透氣。」
我露出笑容。
✻ ✻ ✻
我們耳朵凍僵,站在刺骨寒風中,菸頭飄出藍色輕煙,餐廳後巷寂靜無聲,你可以感覺到城市各個角落正在甦醒。聽見巴黎慢慢醒來,車流警笛,地鐵列車偶爾隆隆駛過。
一輛漆有塗鴉的小送貨車嘎吱停在單向道中央,瘦子駕駛拿著寫字夾板、叼著菸跳下車,使勁拉開後門把一個大袋子扔上肩,這時一個可能是印度人的矮小男子步出餐廳的黑色後門,用破法語和另一種語言破口大罵。送貨遲到,我只聽懂這句。兩人互嗆,火藥味十足。
路西安對吵架場面完全不感興趣,快抽完菸時,他用菸蒂餘燼又點燃一根,踏著腳取暖。總算沒人在旁邊吵鬧後,他以英語問我是否有餐飲經驗,我盡可能裝出輕鬆語氣,他也沒繼續追問,對我的回答顯然沒興趣,我也鬆了一口氣。我很想問他什麼是跑堂員,我今天應該做什麼,這是不是試用期,但我太怕露出馬腳,被他識破我沒有餐飲經驗,於是謹守沉默是金的原則,暗自祈禱順利撐過這一天,祈禱這不是試用期,我能繼續留在巴黎,一切都很美好。
「要喝咖啡嗎?」路西安又問一次。
「好啊。」
第二支菸抽完,我們正要走回餐廳,腳都還沒踏進去,瓦倫丁娜突然出現。
「你在這裡摸什麼?拿去。動作快,去掃露天用餐區。這裡____________。」
我接過掃把,轉身走向露天用餐區。
「你不能這樣出去。______________,快要營業了。」說完轉身離開。
幸好有路西安,他幫忙解釋:「開始營業後只能穿制服。」
我一臉茫然看著他。
「不能穿外套。」
我心不甘情不願交出風衣外套,他接過去,掏出皮夾和廉價諾基亞手機,放在我手心,還警告我要提防其他服務生,只能相信他,然後關上門離開。我掃著地,巴黎寒風像冰冷河水刷過我身上的便宜合成外套。我討厭這套西裝,完全不合身,可昨晚我沒有其他選擇。我認命掃著露天用餐區和人行道,雙手凍僵發青、齒列瘋狂打顫才走進餐廳。
上午瓦倫丁娜和路西安指派我做各種雜務,大多都是我自己在地底洞穴,繼續拋光餐具和玻璃杯,整理分類、燙熨摺疊全餐廳的白色桌巾和餐巾,成品像受過大型織物摺紙藝術訓練的陽春機器人摺出來的,也立刻感覺到法國人多在意事物的呈現。工作同時,更接近地獄的地下蟻窩持續傳來咆哮和奇異的烹煮香氣,午餐時間逼近,聲音氣味愈來愈熱烈,更神祕激烈。我努力壓抑蠢動,不去一探究竟,填滿餐廳的地圖空白。
上午十點鐘,我飢腸轆轆、口乾舌燥,不知去哪找水喝,不過我寧可低調,躲在角落安靜工作。說不定拋光熨燙就是跑堂員的工作,這樣也好,但要求穿黑西裝就誇張了。
最後路西安回來,皮笑肉不笑對我說:「l’Anglais(英國佬),跟我來。_____________. C’est l’heure.」時間到了。
這句話給我不祥的預感。我放下熨斗跟他走,手表顯示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 服務生
服務生只有兩種價值衡量基準:小費和桌位,也就是你賺的錢和客人的數量,兩者都是愈多愈好。
路西安帶我去地窖路上行經的低矮空間,原本空無一人,現在大約有六個人在準備午餐營業。
「Hé! Le gars. Voici le nouveau. L’Anglais.」嘿,各位,認識一下新人。路西安介紹我。
像資深機長冷落菜鳥,他們對我視而不見。他們應該覺得我撐不過午餐輪班,不必太努力記我的名字。我倒是記得他們的,這群社會邊緣人太難忘,他們不像高級法國餐廳的服務生,比較像穿了西裝的街頭幫派。
「這是出餐口。」路西安指著延展至小房間後牆的低矮方洞,大約兩公尺長、半公尺高,在腰部位置,懸掛著紅光保溫燈,有如地獄之門,出餐口後面還有一個小房間,可是開口太低,看不見裡面。
出餐口瀰漫著緊張興奮的氣氛:彷彿舞台劇演員在側廳等著上場,或是戰壕裡準備突襲的士兵。空氣和室外一樣冰冷刺骨,卻飄著舒心的咖啡香和殘餘香菸的味道。
「對了,那位是德蘇沙。」路西安用法語說。
深色油頭梳得一絲不苟的矮小男人,臉孔俊俏、膚色略深,鼻子被打歪破相,渾身上下散發緊張能量,踮著腳跟不停走動,西裝緊緊巴著身體,在出餐口燈泡的昏黃橘光下閃爍微光。他正拿餐刀在刮除外套前襟和袖口的乾燥污垢,餐刀不時折射光線。德蘇沙抬起頭,我感覺到他從頭到腳打量我的目光。
「Ça va(你好)?」他說。
「這位是賈瑪爾。」
賈瑪爾跪在地板上,拿客用油瓶倒在白色餐巾上擦亮破皮鞋,頭頂髮量稀薄。
「Ça va mon frère(你好,兄弟)。」他說。
賈瑪爾身形過胖,略微吃力地起身,太陽穴閃著汗水,站在德蘇沙旁,西裝顯得廉價。賈瑪爾看起來像北非人,也許來自阿爾及利亞。他髮際線後退,深色厚重眼皮下眼珠微凸,稍微鬥雞眼。
「Alors(怎樣)?」他與我四目相接,又瞄一眼他的皮鞋。
舊皮鞋發出水潤光澤,彷彿浸濕了或剛剛上漆。
「給我。」德蘇沙說。
他們傳遞著擦過皮鞋的餐巾,扔進專放髒餐巾的籃子。
「明天又白白淨淨,回到餐桌上。」賈瑪爾眨眨眼。
「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
他們全在出餐口前大笑,我聽不懂,看不出他們是不是在笑我。
「嘿,荷諾。」路西安喊。
荷諾身旁擺著一大罐髮膠,他把髒手指伸進髮膠,抹上深色短鬈髮,對著霧面金屬冰箱門檢查倒影。荷諾第一眼就讓人沒好感,雙眼深黑猶如雪貂,鬍子沒刮乾淨。他比其他人年長,大概快四十,是專業服務生,有著圓頭短下巴,以及不值得信賴的嘴巴。他沒答腔,只是俐落抬頭回應。我看著他掏出外套內袋的服務生皮夾,數起鈔票,像檢查上膛槍枝的刺客。老規矩般,他心滿意足數著鈔票,清楚知道我正在看:「我昨晚賺到的。」他說,骯髒指甲刷過一疊厚鈔票。其他人也數起鈔票。
「昨天我至少有兩百個couverts(客人)──」荷諾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在場的人說話。
「──放屁!」德蘇沙打斷他。
「____________。」路西安補充。
荷諾發現我注視著他。
「Quoi l’Anglais? T’as un problème(怎樣,英國佬?想找碴)?」他掀起薄唇,露出一口醜牙。
「喂,你有五歐鈔票嗎?我沒了。」賈瑪爾向荷諾討五歐元,大概需要找零。
「沒有。」他撒謊。
這時一個金髮油膩骯髒、臉部坑坑疤疤的男子穿過霧氣,走出旁邊的狹小蹲式廁所。這人體格結實、牙齒泛黃,看來不好惹。
「嘿,亞德烈。」路西安拍了拍他的背:「Voici l’Angalis(這是英國佬)。」
亞德烈疲軟地握了握我的手,但對路西安說話,彷彿我不存在。
「C’est qui(這誰)?」
「Le nouveau runner(新來的跑堂員)。」又是這三個字。
亞德烈不感興趣,彎身在出餐口拍打鋁製檯面,銀色戒指發出激烈撞擊聲,粗暴喊道:「喂!我的咖啡咧?」
裡面傳來一個說話聲音,我聽不懂,不像法語。沒多久,另一端冒出一隻手,重重放下一只濃縮咖啡杯後又消失了。亞德烈舉起咖啡杯,一鼓作氣灌下,重重放回金屬檯面。
烏漆抹黑的洞穴傳來連珠砲似的吼叫,同一隻手取回咖啡杯,扔進出餐口遠端的塑膠桶,杯子應聲碎裂。
「Putain(媽的)!」亞德烈彎身,對著黑暗粗暴辱罵。
對方也爆怒回應,還是不像法語,至少我聽不出來。是不是法語很難說,因為亞德烈又罵了一遍才走,讓黑洞那端的人繼續罵。
「他是服務生領班,人稱大魔頭。」路西安微笑:「要喝咖啡嗎?」
他彎下身,朝漆黑室內大喊:「喂,尼姆沙!Deux cafès(給我兩杯咖啡)──」
「──Tre.」三杯。靠著牆修指甲的魁梧男插話,很像義大利語。
充滿苦澀香氣的咖啡出現。
「Caffè de merde francese. Cazzo(幹,他媽的法國咖啡)。」口音濃郁的男人朝黑洞喊,然後轉過頭對我微笑。
薩爾瓦多,西西里人,眼珠湛藍,眉毛濃棕,體格如熊。我感受到他攪拌濃縮咖啡時的冷冷注視,他朝牆面內的黑洞點頭微笑。「這什麼鳥__________咖啡?」
「T’as geuele Sal.」閉嘴薩爾。出餐口後的黑洞傳來外國腔調。
薩爾瓦多傾身:「你知道我們愛你,寶貝。」他像是馬戲團黑猩猩,朝黑洞送飛吻。
裡面喊出一句話,我聽不清楚。
有個矮小老先生踩著輕快步伐,步出另一側走道,濃眉蒼白,鏡片厚重,腋下夾著一份L’Equipe舊體育報。
「馮喬,容我向你介紹──」
老人舉手制止路西安,在出餐口放下體育報,急忙踩著小碎步離開,服務生全撲上去。
「侍酒師,馮喬。」路西安對我說。
「你哪隊的?」西西里人薩爾瓦多問我。
我聳肩。
「Un Anglais qui n’aime pas le foot(居然有不喜歡足球的英國人)!」荷諾語氣浮誇,充滿不可置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賈瑪爾補充。
「______________PSG。」有人在講巴黎當地的足球隊。
他們嘲笑我,繼續對我視而不見,準備開門營業,我喝咖啡看著他們,不確定該做什麼,不確定我在這間餐廳的職務,更不知道他們都說什麼做什麼。
這群服務生對外貌十分自滿,稍微觀察就不難發現,大多人的西裝都改得合身挺拔,即使價格不貴,看來卻像高級品。對比之下,這身不合身的廉價西裝更讓我不自在,我看起來像八〇年代的會計師,而這些傢伙是從D&G廣告走出來的模特兒。
路西安先讓我看他的華麗袖釦,再細看領結,「我祖父的,愛馬仕。」
「愛馬仕?最好是。」大魔頭亞德烈無情譏笑,轉身告訴我:「你知道路西安現在____教堂?____ _________bon petit catholic(我們虔誠的小天主教徒)。」
「狗屁,是真的愛馬仕。_____________。Putain de serveurs(王八服務生)。」路西安說。
我完全沒搞懂他們講什麼,只能順著話點頭,最後他們開始包圍我。
「Ça, c’est mon truc(這是我的專屬行頭)。」德蘇沙指了指他的黑色襯衫袖釦,「D’accord(懂了沒)?」
「Regarde-moi ça(看我這個)。」亞德烈要我摸摸他翻領上的花形刺繡。
應該是叫薩爾瓦多的傢伙告訴我,他的西裝墊肩很柔軟,「拿破崙風格」。
德蘇沙笑他鞋頭太尖。
「Va f’an culo, stronzo(去你的,王八)!」薩爾瓦多不甘示弱。
服務生向我展示他們的個人風格「小物」,趁機警告我:「不要踩雷。」
其中一名服務生扯了一下我的西裝,其他人笑指我的衣服:「可憐喔。」甚至有人拿打火機,假裝要燒掉我的西裝。
石板上忽然傳來高跟鞋聲響,一個臉色凝重、下顎寬闊、年約三十多的金髮女子從後方出現,她濃妝豔抹,手托一本皮革書。
「啊,寶琳──」路西安說。
她視線灼人,路西安立刻閉上嘴。她翻開書,對服務生依序喊出我聽不懂的東西。他們繞著那本可能是預約名冊的書念出人名,有人露出笑容,有人飆罵三字經。我認得幾個她說的人名,全是名人、政客、演員。薩爾瓦多掐了一下寶琳的屁股,她抬頭快速掃視出餐口,發現我盯著她,問薩爾瓦多我是誰。
「誰知道。」薩爾瓦多傻笑。
「T’es qui(你誰)?」她冷冷發問。
「Le runner(跑堂員)。」我說。
話是這麼說,但連我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跑堂員,更別說跑堂員該做什麼,只知道今早踏進餐廳後,所有人都這麼叫我。跑堂員。
「Et le dernier(之前那個呢)?」她問薩爾瓦多。
他還來不及回答,走廊再次響起腳步聲,這次是刺耳的皮革摩擦聲,腳步刻意緩慢,給人一種不祥預感。寶琳砰地一聲闔起預約名冊,轉身離去,服務生垂死掙扎,乞求她調動桌位,她面露疲態,噓聲打發:「Dégagez(閃開)。」
「Cazzo! Il Directtore.」薩爾瓦多喊著,又是那個微笑。
他肯定是說主任,也就是昨晚與我面試的男人。
服務生迅速交換眼神,全變了一個樣,男孩變回男人。他們面對面檢查彼此的領結儀容,十足兄弟情。咖啡杯瞬間消失,他們站成一排,我一人孤單在角落。
雙開式回轉門啪地打在牆上,頭髮稀疏的大頭主任昂首闊步下階梯,猶如拿破崙將軍發出低吼,我只聽見句尾:「Il y a du monde déjà!」字面意思是「全世界都來了」。過一下我才明白,他是指外場已經忙起來了。
服務生連忙衝過還在擺盪的回轉門,踏過門檻,回到地表的用餐大廳。主任在昏黃燈光下停頓,望著他們一一離開,臉上閃過一絲驕傲,一絲憐憫,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瞥見我的廉價西裝時,嘴角扯成一條線,彷彿喝到壞掉的牛奶。
「你真的做過餐飲業?」他又問一次,聲音裡透出些許擔憂。
「Oui(是的)。」我再次向他保證。
「好好跟著路西安工作。____。D’accord(聽見沒)?」
「D’accord(聽見了)。」
他撫平西裝前襟,淺藍色襯衫剪裁精緻,搭配嫩黃色絲質領帶。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一手在前,一手收在背後,走回用餐大廳。
還在出餐口的領班亞德烈把我拉至一旁。「L’Anglais(英國佬),」他手伸進外套內袋,掏出皮夾。「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弄一個。這種服務生皮夾很優,真皮的,如果你認真想在巴黎當服務生,就不能沒有它。」他露出猶如迷你黃水晶的牙齒,口氣散發菸臭和咖啡氣味,皮夾內少說有三百歐元。
「Combien(多少錢)?」我問他。
「Pour toi(算你便宜)。四十歐。」
「我考慮一下。」這是謊言,也許我想當服務生,不,從今早的觀察來看,我真的想當服務生,可是不想付出這種代價。
❖ 午餐
午餐營業正式開始。饕客穿梭在人聲鼎沸的餐廳裡,跟在像是剛下班的模特兒一般的女接待員身後,饕客不由自主盯著她們不可思議的修長美腿,視線一路從高跟鞋掃上貼臀迷你裙。正對小廣場的大窗凝結著一層暖氣薄霧,室內瀰漫著縹緲虛幻的白光。餐廳總算溫暖,空氣中已聞不到木蠟氣味,取而代之是客人的香水、髮膠、古龍水味,餐廳外的天寒地凍屬於另一個世界。餐廳風格奢華,左右兩端各有一個大理石壁爐,上方則是路易十六的斑駁鑲金大鏡子。鋪在鑲木地板上的厚實地毯,深紅如女接待員的唇膏。
「你之前在餐廳工作過?」換路西安問我。
我們正在用餐大廳的服務台前,也就是服務哨站,放了玻璃杯、餐具、餐巾等各式備品,也就是我今早擦拭三個鐘頭的餐具。我認出一名晚間新聞主播,個子比我想像中還小,膚色更黝黑。女接待員帶他前往角落餐桌。
「Oui(對)。」我回答。
「En ______runner(也是跑堂員)?」他問。
我想換話題,於是靈機一動,講起這名新聞主播,誇他髮型好看。
「Oui(什麼)?」路西安反問。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聽成新聞主播的馬註2很好看。
「不重要。你的托盤在哪裡?」他問。
「我的什麼?」
「Viens(跟我來)。」
他鑽進雙開式回轉門,經過狹長的刷白走廊,回到出餐口,攫起一面銀色托盤,塞進我手裡,明顯埋怨要帶我工作。
「這個,你知道怎麼拿吧?到底會不會?等一下──」
他從待洗籃中拾起沾有橄欖油的餐巾,把托盤擦得亮晶晶,猶如珀修斯盾牌,再擺上我攤平的手掌,一一放上空酒杯,托盤開始搖晃不穩。
「一定要先擺正中央。」酒杯輕微碰撞,發出清脆叮噹聲,「再往裡面擺,朝手臂的方向放。」為了示範,他壓了一下內側,托盤稍微往上翹,中央的酒杯滑向我。「小心。」他擺正托盤,繼續放酒杯,直到沒有位置。
我想以右手輔助。
「Non(不行)!」他喝斥。「絕對不能兩手,只能一手端托盤。」
他找來一條乾淨白餐巾,摺成長型,掛上我高舉托盤的彎曲手肘,乘載易碎物的托盤隨時可能傾覆。
「Bien(很好)。」他往後退一步,凝視著我,十分滿意自己的成果,我肯定有模有樣。
「那我要做什麼?」我總算用不流暢的法語問。
「Quoi(什麼)?」
「跑堂員,需要做什麼?」
路西安笑了。他在奸笑。
「C’est simple(簡單):跑就是了!」他咯咯竊笑,自以為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滿臉問號望著他,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聽著。」他故意用英語私語,免得有人聽見。「你來這裡……出餐口……端出玻璃杯、餐具、飲料、餐盤、食物……只要是擺在出餐口的全送上餐桌,懂了沒?客人用完了再帶回來,髒了需要替換的東西。愈快愈好,不要停下腳步,Compris(懂了沒)?」
「Oui(懂了)。」我手臂太痠,想放下托盤。
「Non. On y va(不行,該走了)。哦,還有,如果你_____________________你的薪水。」
路西安一溜煙就回到用餐大廳,我想跟上腳步卻很吃力,托盤上至少有十六支易碎高腳杯,輕微一動,酒杯就搖搖欲墜,滑向邊緣,叮叮噹噹地恥笑我。不管是誰想到以一面巨大鐵盤運送脆弱杯盤,肯定都沒親自試過。我無法順利前進,太害怕玻璃杯落地粉碎,便如鐘樓怪人彎著腰,最後宣告放棄,改用兩手端托盤,像個年邁的司機倒退走出回轉門。
一踏進用餐區,我看見如一個世界之遙的路西安,突然間餐廳內充滿客人的熱絡交談,服務生忙進忙出,女接待員手拿寫字夾板優雅地昂首闊步,經理四面埋伏,潛行巡視。這是一場嚴酷的考驗。不誇張,我真的是拖著腳步穿梭在餐廳,緊張地盯著酒杯,服務生還故意戲弄我,快要碰到我之前輕快閃過,看我會不會摔落托盤,飆出髒話。這就像在板球比賽上挖苦對手,也像噴火戰鬥機特訓上,菜鳥剛下到中隊,王牌飛行員故意飛出視線,「低空飛過」他頭頂。我的服務生夢想就快隨著這十六支大酒杯碎裂一地。
「來這裡。還有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能用一手端。」路西安斥責,下一秒轉頭對客人微笑。
我傾身把托盤放在邊桌上。
「Putain(媽的),你在幹麼?」他壓低音量,四處張望,確定沒人聽見。「絕對不能把托盤放在桌面。Jamais(絕對不行)。」他的視線匆匆越過我的肩頭,搶走托盤,說了一句話,我只聽懂句尾的「桌子」。
我不太確定,開始把玻璃酒杯擺上桌面,這時耳邊突然有一個聲音。
「Très bien(非常好)。」
主任的視線越過我的肩頭,手像牧師那樣交疊,皮笑肉不笑。「Plus vite(動作快一點)。」語畢輕快移動腳步,在餐桌間來回穿梭,對客人露出裝熟假笑,按一下客人肩膀,或輕拍對方背部。
「他說的沒錯,你動作太慢了。」路西安發牢騷。
離開這一桌時,老侍酒師正莊嚴地向客人慎重介紹葡萄酒,就連托著酒瓶的手勢都彷彿受洗儀式的牧師,一副這瓶酒價值不菲的樣子。
我們在出餐口和用餐大廳之間來來回回,由路西安幫客人點餐,再去出餐口領取飲料送餐,我像個男僕不吭一聲端著托盤站好,讓他拿走飲料。我看得出他很厭煩,其他服務生都嘲笑他「保姆」,讓他非常尷尬。轉過身,他們又變回優雅鬥牛士,踮著指尖在餐桌之間華麗旋轉,招呼客人,閃爍發亮的托盤高舉半空中,抵抗地心引力擺滿飲料。他們舉起托盤的模樣令人為之讚歎,就算托盤滿到不能再滿,依然在空中旋轉,安全送往不同餐桌。
我看著領班亞德烈走出出餐口,托盤上滿是飲料,他卻只用指尖就撐起托盤。朝他全速衝上來的,是托盤也滿到毫無空隙、鼻子被打歪的冒牌拳擊手德蘇沙,看來勢必避不了碰撞,沒想到他們猶如完美編舞,在最後一刻旋轉托盤互朝反方向傾斜,絲滑順暢地擦身而過,宛如在客人頭頂上演一場高空戰鬥機表演,卻沒有人發現。每個服務生都身手不凡,在偌大的餐飲圓形劇場上熟練扮演角色。
飲料都上桌了,點餐也結束後,餐廳一度靜下,服務生都回到出餐口。路西安幫我快速惡補,帶我了解餐廳平面圖和桌號。我總算搞懂寶琳為什麼喊出一堆號碼,原來是桌號,她是指派桌位的人。每個服務生都有自己的領地,也就是rang(桌位),在這裡是一種「階級」。
「看見我rang的餐點準備好了,就端走送餐。」路西安說。
「Hé! Moi aussi, mon ami(嘿,我也是,兄弟)。」德蘇沙揮舞著上勾拳,補了一句,「永遠保持警戒,不要卸下防備。」他把我雙手擺到面前,繼續揮假拳,有幾拳打在我頭頂。
「欸,他應該要幫所有人吧。」滿臉坑疤、雙眼發紅的領班亞德烈厲聲道。
服務生從四面八方湧上,要我跑他們的餐,喊出自己負責桌號和應該是分攤小費,我點頭答應,嘴裡不停說:「Bien sûr.」當然其實我根本沒聽懂。他們不是對我視而不見,就是出言恐嚇我。
「看見我的餐點好了就出餐。」壞人臉的荷諾嘶嘶說。
「不要慢吞吞,不要搞砸。」路西安說:「你聽見主任的話了。」
「Comme le dernier(跟上一個一樣)?」亞德烈嘟嚷。
「Espèce de Runner de merde.」薩爾瓦多追加一句髒話,對上一位跑堂員顯然沒好感。
「上一位跑堂員怎麼了?」我鼓起勇氣發問。
沒人回答。
幾隻手將擺盤優雅的小餐盤推出出餐口,服務生全衝上去,肘擊爭搶。
「C’est à moi(我的)。」薩爾瓦多說,一把抄起小餐盤放上托盤,出發。
出餐口繼續推出餐盤:煙燻鮭魚、鴨肝、南瓜湯。要是醬汁灑出或餐點移位,服務生就用手指、餐巾或旁邊的布巾修飾餐盤,送去用餐大廳。我看見幾個餐盤標有路西安的桌位號碼,正準備接過,路西安猛然拉我到一旁:「你根本沒有餐飲經驗,對吧?老實說。」
「Non(沒有)。」我招了。
他搖一搖頭,然後笑了出來,是和之前一樣的譏笑:「我就知道,其他人也猜到了。那你來幹麼?學生打工?寒假零工?」
「不是,我來找正式工作。」我只擠得出這幾個字。
「你想當服務生?」
我聳聳肩:「對。」
「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接過前菜,擺上托盤。「Mais, bon courage(不過,加油)。」他拍了拍我肩膀。「C’est parti(出發)。」語畢他離開出餐口,溜回用餐大廳,我獨自站在出餐口前的低矮走廊。
就在這時,我總算在出餐口看見裡面的一張人臉,他向外張望,是我早上看見的印度小個子。他遞給我一杯咖啡,巴黎到處都喝得到的咖啡,苦澀變質,已經冷了,顯然是有人忘記喝。
「英果人。」他面露微笑,用英文說。
他的名字是尼姆沙,「我是泰米爾人,不是印度人。」他說話時眉飛色舞,不疾不徐吐出每個字。他的大圓眼和爽朗笑容,是我抵達餐廳後最溫暖的面孔。
「英果人。」出餐口另一頭飄出同一句話,是不同人,母音拉得長長的,彷彿說出「英國人」三個字非常享受,可惜我看不見臉孔,只看見一個大肚腩。我發現出餐口另一頭有三個人,但還沒機會發問,他們已經消失無蹤,躲進洞口後方的陰影。
我很快就知道原因了。獐頭鼠目的經理科倫丁站在我身後:「你在磨蹭什麼,英國佬?喝咖啡?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拿去……四九三。」
他抬起一腳將我踢出回轉門,我瞬間回到奢華靜謐的用餐大廳。餐廳變了一個樣,充滿喧鬧活力,午餐營業的能量已全面啟動。餐具叮噹撞擊陶瓷器皿、客人熱鬧對話,服務生彷若烏鴉在走道上潛行跟蹤,守護著他們的桌位領域。主任窩在角落,巡視餐廳各個角落。餐廳入口,立在黃金鑲飾接待櫃檯小閱讀燈前的,正是掌握預約名冊及滿臉敵意的寶琳,她在確認預約後露出微笑,向古希臘冥河船夫卡戎般的亮麗女招待員輕輕點頭,帶客人移步大廳入座。但這時我還是沒搞懂四九三在哪裡,巡了兩輪後,科倫丁再次出現,咒罵著奪過我的托盤,親自走向正確桌位。事後我看見他和主任交頭接耳,上下打量我。
午餐服務就是這樣,在餐桌和出餐口之間來回折返,工作時都有服務生嘶嘶下令,要我幫他們清桌或出餐,來來回回,腳步沒有停下的一刻。服務生都在等看我出糗,好幾次故意塞給我餐盤,要我送去錯的桌位,搞得用餐客人滿頭問號,不懂為何這些菜到他們桌上,除了道歉和「d’accord(好的)」,我和啞巴沒兩樣。他們通常只拿其他服務生負責的餐點耍把戲,不會惡搞自己的桌次,這遊戲讓我非常搶手。
「Débarrasser.」八成是我這天最常聽見的一句話。一說完,服務生的手就指向某張骯髒餐桌。我猜是要我清理桌面。
「狗屁。」荷諾在出餐口對賈瑪爾說,我正匆忙下樓取餐。「我跟你說,他忘光了。」
「他撐不了多久。」稍微鬥雞眼的胖服務生賈瑪爾不管我在不在場,拍胸脯保證:「要是我的話……」
他們滿臉厭惡瞪著我,又匆匆回到用餐大廳。事後我聽見亞德烈向德蘇沙抱怨我,好像說我害他損失小費:「他以為我會給他什麼嗎,別做夢了。Connard(混帳)。」
就連路西安都刻意迴避我。
這天大概就是這樣,事情多到做不完,時間不夠用,也沒有喘息空間。工作沒完沒了,直到傍晚寶琳突然把我拉到一旁,在我耳邊輕聲說:「Bon. Stop(好,夠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把托盤放在出餐口,穿過狹小的刷白走道,慶幸其他服務生不在場,只有亞德烈還在,他很好心假裝沒看見我。我沒看到路西安和其他人,也沒拿到他們說好會分我的小費。找不到路西安很嚴重,這代表我要在沒有外套的情況下回家。我到處追問他的下落,卻沒人知道。他已經走了,最後我只好這樣離開。
這一天的工資肯定也飛了,最慘的是我為了西裝和鞋子花了一百五十四歐元,明確來說,將近我戶頭餘額的一半。我走過空無一人的用餐大廳,腦中唯一的想法是接下來該怎麼做,居然連跑堂員的試用期都撐不過。
主任和寶琳在餐廳大門前看預約名冊,聽見我的腳步聲,兩人不約而同抬起頭,露出禮貌微笑,發現是我時笑容馬上消失。我呆立在那,看著他們小聲討論神聖的預約名冊,「不,他不能坐在他們旁邊。不行,想都別想。不能安排這桌給她。」
「A demain(明天見)。」主任頭也沒抬對我說。
「Six heure(六點到)。」寶琳說。
餐廳外冷颼颼的巴黎空氣猶如一顆硬拳打在我臉上。天色已暗,天空飄起雪,我穿過十三個小時前走過的那扇門,昨晚之後就沒再吃過東西,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總算找到工作了。
註2:法語中「頭髮(cheveux)」和「馬(cheval)」發音接近。
❖ 冰天雪地
翌日清晨,整座城市白茫茫,埋藏在雪下。白皚皚的雪堆積路邊,輕柔覆蓋著公園鐵柵欄尖角。巴黎變成一段柔軟回憶,萬物皆沉浸夢鄉,四下不見人影,也沒有半點聲響。彷彿冰封,水不再流動,除了飄浮雲朵,寂靜空氣,萬物像是按下了暫停鍵。我的廉價皮鞋在雪地裡吱啾作響,腳趾凍僵麻痺,已經沒有感覺。寒意畫下生命休止符,只剩下我穿越時空,在亡者的世界獨行。
清晨五點二十分,我在聖諾荷街的香菸酒吧喝美式咖啡打發時間。我今天一早就被凍醒,發現窗外飄著大雪,由於擔心會出不了門上班,我決定馬上出發,沒想到地鐵正常運作,絲毫不受影響,我提前半個鐘頭抵達。酒吧角落的電視正在播報今年即將舉行的總統大選,沒人在聽。吧檯後的咖啡機噴出嘶嘶蒸氣,震耳欲聾。噪音總算停止,兩個男人推門而入,我的腳踝感到刺骨寒意,冰天雪地的人行道讓我腳趾凍僵,幸好咖啡廳很溫暖。抵達巴黎後,除了我的床鋪,所有地方都冷颼颼。這讓我想起我急需一件冬季夾克,不是原先那件無法禦寒的二手風衣外套,那件若不是還在餐廳某個角落,就是路西安偷走了。
天色依舊漆黑,城市還在沉睡。咖啡廳吧檯後的玻璃,映照出勞動者、計程車司機、送貨人員、街道清潔工、以及我的倒影。這就是我想認識的巴黎。
吧檯後方的女人披著黑披肩、套著奶油色厚襪子、橡膠涼鞋,沉沉敲打金屬把手,把咖啡渣倒進垃圾桶,她敲打一下、兩下,砰!砰!拖著腳走回小暖爐,繼續煮咖啡。有個男人坐在我身旁的吧檯,深色眼眸、灰髮稀疏的矮個子,他已經喝起小杯啤酒,看起來累壞了,可能剛下大夜班,啤酒杯貼著下唇,想到就喝一口。他緊盯著吧檯後方鏡子的電視倒影,我們默默無語地看著電視,咖啡機的嘶嘶咆哮響起又落下,砰!砰!新聞主播說現在還沒到法國最冷的時候。
「Encore plus froid, putain(還會更冷?媽的)!」身邊的男人放下啤酒,拿起昨日的《巴黎人》報紙,讀起後面的體育版,看完時頭版現任法國總統的臉也被啤酒浸濕了,模糊難辨。男人加點一杯小杯啤酒。
我在腦中複習昨天學到的東西:人名、專有名詞、規矩,試著想像餐廳其他角落的模樣,但目前還是一片空白,等著我填滿,能找到工作我已經很滿足。我用最後一張鈔票結帳找零,愛麗絲的公寓鑰匙就放在吧檯上,殘酷地提醒我,再一週我就無家可歸了。
「Bon courage(加油)。」吧檯前疲憊不堪的男人在我離開時說。
「Merci. Bon courage(謝了,你也是)。」我回道。
其他幾個男人也喃喃著加油、祝你今天順利,他們往往這樣為彼此打氣,無論做哪一行,大概知道我們同在一條船上,否則不會一大早出現在這。
街道依舊冷清,不見人影。銅板在我口袋叮噹作響,雪地詭譎害我雙腳打滑,發出清脆聲響。大道空無一人,無盡綿延的草地白皚皚,僅有幾條髒兮兮的褐色線條。萬物靜止,冰冷空氣刺痛我的臉,嗅覺已完全喪失。某學校掛著法蘭西共和國建國精神的匾額,「自由、平等、博愛」。
餐廳大門深鎖,跟上次一樣沒開燈。我敲門,一張臉孔在陰影中浮現,一樣是昨天那張,瓦倫丁娜完美對稱的標緻臉龐,有如法老王后娜芙蒂蒂的半身像。
「早安。」她打招呼。我進去後她迅速關上門,緊緊攬好披肩。
她搖擺臀部上樓,消失在我眼前。我跟上去走進用餐大廳,原本以為會比外面溫暖,沒想到一樣冷。室內還沒開暖氣,餐廳一側整排單層玻璃高窗散發著陣陣寒意,窗外的露天用餐區和空曠小廣場庭院覆蓋著一層初雪。
「Assieds-toi(隨意坐)。」瓦倫丁娜說。
荷諾坐在一張餐桌前,以鯊魚般的深沉雙眼注視我。
「Salut(哈囉)。」我說,坐下時搓揉手臂取暖。
荷諾不發一語,裹著大衣的服務生領班亞德烈從後方出走來,找了一張空桌坐下,背後就是通往出餐口和廚房的回轉門。回轉門在鉸鏈上無精打采地擺盪,一推開,可以聽見堆盤子的聲音,一關上,神祕聲響轉為靜音,又回到餐廳,黎明遲遲不來。
亞德烈發出一聲咕噥,兩手插進大外套口袋,閉上眼。瓦倫丁娜帶著另一名經理科倫丁回來,那個老是不知在趕幾點鐘的瘦皮猴,我聽見服務生私下都叫他「鼠人」。瓦倫丁娜告訴他,我不在工作名單,聞言後他搖頭。
「你來這裡幹麼?」他的發問充滿威脅,小鑽石耳環閃閃發亮。「站起來。」
我的胃部翻攪。科倫丁個頭不高,臉龐細窄,牙齒尖長,自以為是成功人士的服務生,穿著俗媚灰西裝。他離我太近,一開口就飄出大蒜味。
「你今天來幹麼?為什麼來?」
我想告訴他主任對我說的話,但等到我知道該怎麼說(在腦中進行過去式變化和反身動詞變化後),時機已過。主任顯然沒找他商量,直接要我回來。
「Je suis le runner(我是跑堂員)。」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跑堂員!你算什麼跑堂員!」
「喂──」他的視線越過我肩頭,問其他服務生:「你們認識他嗎?」
「Oui. C’est l’Anglais(認識啊,英國佬)。」亞德烈聽起來快睡著,我大概永遠別想甩掉英國佬的稱號。
鴉雀無聲,小頭銳面的科倫丁怒火中燒,他跨向前,往我臉噴出溫暖大蒜氣息。
「Le Directeur(主任他)──」我想再解釋。
「閉嘴!」他打斷我。「我知道你這種貨色,主任在想什麼。________ ________ ______!餐飲工作不是鬧著玩的,你給我滾。」
他轉頭對瓦倫丁娜喃喃細語,我聽不清楚,說完他逕自上樓。
我一臉空白望著她。我剛才是被開除了嗎?主任為什麼沒說今天是他要我回來的?我胃好痛。
「La neige(大雪)。」她說。
「Quoi(什麼)?」
「因為大雪,今天沒有全員到齊。你走運了。」她說。
經理不知去了哪,亞德烈和荷諾還是悶不作聲,充分發揮服務生的「博愛」兄弟情。我們沉默坐著,不知道在等什麼,噴出的氣息凝結成白煙。我心跳加速,努力在腦中湊出前後一致的簡單句子,釐清目前狀況。瓦倫丁娜拿著電話回來了。
「路西安打來,他不能──」
「放屁。」荷諾起身,昏暗光線下清晰可見兩天的鬍渣。「我才________ ________ ________。」
這下就複雜了。要是路西安在,我還能說一點英語,釐清狀況。換作其他人,我感覺他們不喜歡我,也不願意幫我。對他們來說我消失最好,就算他們會說英語,也不覺得他們願意說。
「我出去抽根菸。」亞德烈說。
「我也要去。」我低聲說。
亞德烈聳聳肩:「你的外套在哪裡?」
「Je ne sais pas(不知道),路西安他……」
「你不冷嗎?」
「冷啊。」
亞德烈拱起眉毛,外頭飄著大雪,我卻不穿外套,他八成以為這是英國人的怪癖。或許他以為我以醜西裝為榮,想要全世界看到。老天,不能表達想法真沮喪。
亞德烈抬手順過油膩膩的金髮,快速抽著菸,彷彿不想被抓包。亞德烈是服務生領班,法文是Mâitre d’Hotel,可能是這原因,大家都叫他「大魔頭」。他的表情有點神經質,街燈下疲憊黑眼圈清晰可見,瘦到皮包骨,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最醒目的就是掃把般亂糟糟的油膩金髮。他的臉坑坑疤疤,像是長過嚴重水痘。他是Mâitre d’Hotel,比其他服務生有分量,這裡他說了算,所以我得討好他。
「沒人來。」亞德烈吐出口水,黃色液體飛越欄杆落在雪地。「Putain de merde(他媽的王八蛋)。」他一邊吞吐濡濕菸頭,一邊沮喪補上髒話。「太糟了,太慘烈了。」
荷諾也出來了,我們三人抽菸等候,耳根凍到發紅,吸鼻子,然後用手抹了下。
「你的外套在哪,英國佬?」荷諾問,露出沾沾自喜的討厭表情。
我聳聳肩,試著克制身體的顫抖。餐廳前的小廣場依舊空蕩蕩,披蓋一層純淨無瑕、完整無痕的白雪。城市寂靜無聲,沒有車水馬龍的盛況,沒有警笛呼嘯,全面靜止,萬物皓皓,死氣沉沉,就像巴黎的幽靈。
「英國佬,問你,你們女王幾歲了?」亞德烈問。雖然這問題很怪,但我很感謝他開話題。
我隨口編一個數字。
「Sacré femme.」人瑞欸,他咕噥著。
我請抽菸,他們各拿了兩根。
「Pourquoi il a un problème avec moi(他為什麼對我有意見)?」我組織簡單句子問起鼠人。
「什麼?」亞德烈心不在焉。
「你說誰,鼠人?」荷諾露出髒兮兮小黃牙。
覆蓋短黑髮的頭形狀渾圓,猶如一顆巨大撞球。
「對,科倫丁。」
「他是經理。」亞德烈說:「經理都是渾球。______________」
「經理!最好是!」荷諾酸溜溜地說。「__________ ________ ________. 不久前他跟我們一樣,服務生而已。」
「怎樣都比你強的服務生。」亞德烈說。
荷諾往白雪吐出一串黃唾液。
「去你的,大魔頭。」
「不要那樣叫我。」
餐廳後門推開,瓦倫丁娜拿著電話走出來:「準備開店了。」
「Quoi(什麼)?」荷諾說。
「要開店了。」瓦倫丁娜重複這句話,走回餐廳。
荷諾尾隨她進門。
「科倫丁對我有意見嗎?」我又問了一遍。
亞德烈聳聳肩:「他不喜歡你。________ ________ ____. 我怎麼知道?」
趁他還在抽菸,我做了垂死掙扎,想贏得大魔頭的歡心。
「我要買皮夾。」
亞德烈貪婪的小眼珠閃閃發亮,我這天上午第一次看見它們閃耀光芒。
「沒問題。黑色的?」
「黑色的。」
「明天給我錢。」
「週末給你,我現在沒錢。二十歐嗎?」
他笑了出來,很清楚我的困境。
「不,四十歐,這可是真皮。」
四十歐元?分明搶錢,但如果我欠大魔頭四十歐元,他可能會保證我在下週前不被開除。
我正要踏進只比室外稍微溫暖的餐廳,科倫丁勃然大怒衝了出來。
「你在幹麼?我付錢不是要你抽菸。垃圾爛貨。______________在露天用餐區抽菸?你看這裡,__________.」他手指著空無一人的長形露天區,拉我上前,指著不存在的東西,一手壓我後頸,粗魯推向地板。我們下了台階,站在街道。「還有這個……無可救藥。」他指向白雪覆蓋的人行道,從他的反應來看,也可能是在說全巴黎。
「工作沒結束不准進來。」我想他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外套──」
不久前還是服務生的鼠人經理科倫丁氣得渾身發抖,他血液沸騰,臉愈漲愈紅,痛罵我冬季外套不算制服,勞動之後身體就會變暖,但我只注意到他臉上一塊塊核彈引爆的漲紅,我的目光游移,最後停在右臉品味粗俗的閃耀耳環──他究竟為何那麼恨我?他覺得我代表什麼?為何恨意如此強烈?
我只穿著尼龍薄襯衫、領結、廉價合成黑西裝,在露天用餐區掃地,清除積雪。我齒列不住打顫,雙手發青,夾不住取暖用的香菸。我的手顫抖,連打火機也握不住,於是走回出餐口。
開始營業之前,鼠人一把將我拉到旁邊,說了些我不太懂的話。我發現核彈引爆的漲紅瀰漫開來,有毒輻射漂移擴散。我猜他在講我的輪班,順口問他今天幾點下班,並告訴他我要找房子。他的回答意外友善,含糊說著午餐時段結束就可以下班。很好,我下午可以去找房子了。話說完,我跟在他背後回去用餐大廳,沒想到他突然轉身,問我在做什麼。
我看見他下顎閃著第一道紅光,核戰正式引爆……
「去啊!去擦餐具,你笨嗎?」他語氣像在對小孩說話。
我整個上午待在地窖,像是《基督山伯爵》的艾德蒙.丹提,賣力擦著餐具、熨燙桌巾,滿腦子想著鼠人說的話,他說我絕對當不了服務生,這是認真的工作。和服務生鄰居說的一樣,目前為止其他服務生也恐怕也贊成。我只是裝模作樣的假貨,撐不了多久,路西安昨天說了很多,但也許我誤會他了,沒聽懂。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嗎?不是沒可能。無法表達自我、被當弱智真的很洩氣。我所有的知識,二十四年的人生經驗只能留在腦中。他們覺得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笨手笨腳、和啞巴差不多的英國人。他們沒錯,我不值得他們費心記得,他們努力維持巴黎古老侍者傳統,也不認為我值得服務生的名號。
早餐時段結束,主任大搖大擺走進地窖,背後跟著鼠人。
「你在做什麼?」他唐突地問。
我起身,支支吾吾回答。
主任望著鼠人,下一秒笑出來,說我很適合當軍人,有個英國跑堂員很新鮮,鼠人笑不出來,只說:「永遠不能相信英國人。」
「只是玩笑話。」主任對我說。「對吧,科倫丁?」他拍拍他的背,「今天有進步,亞德烈說我們可能找到適任的跑堂員了,這週做完就正式錄用你。」
主任隆重地旋轉腳跟,昂首闊步走出地窖。腳步聲消逝,鼠人湊上我的臉,壓低音量說「T’est personne ici, d’accord?」──我一開始以為是「你在這很重要,知道嗎?」但思考過後,語境不對,後來才想通他是說我「什麼都不是」。要不是他一副瘦皮猴樣,這句話或許比較有魄力。
儘管科倫丁答應我午餐時段結束就放人,但我還是留到晚餐。十四個鐘頭的輪班,沒有中場休息,沒有用餐時間。因為今天缺人嗎?可能吧,但我依稀覺得他只是想給我個下馬威,讓我知道誰是老大。他和服務生鄰居都說我絕對當不了服務生,這句話反而燃起我的鬥志。我會成為服務生,在守舊老派的巴黎世界闖出成績。
餐廳總算放我出去,夜幕低垂,這天又是摸黑上班,摸黑下班。白雪已不再白皙,被推至角落,堆砌成幾座骯髒小山。撒鹽除雪的人行道濕漉漉,馬路交通嘶嘶,公車疾駛而過,濺灑爛雪泥。學校大門還是掛著那句精神標語:平等、自由、博愛。我看得出餐廳裡有博愛,但我無福消受。自由和平等則不好說,繼續觀察。
我隨便吃過飯,精疲力竭爬上床,在內心咒罵鼠人,也痛罵路西安。我還是沒找回外套。如果我能趁商店還沒打烊,離開餐廳一個鐘頭,就能買一件便宜外套,但這是最不值得我消耗腦容量的煩惱,當務之急是找到新住處。不過換個角度思考,只要撐完這週,我就是正式跑堂員了。
❖ 週日愉快?
週日服務不算餐飲業,而是一場消耗戰。服務生站在前線,作戰規模浩大危險,想完成任務不可能全身而退。短短幾個鐘頭要應付六百五十多個客人,這還只是開始。週日服務全天候,沒有盡頭,等待餵食的饕客猶如襲上諾曼第灘頭的巨浪,一波波拍打餐廳階梯,聽見需要候位,全露出忿忿不平的吃驚表情,彷彿全巴黎只有他們想到週日外出用餐。
接下來六天我不停工作,從清晨忙到半夜,中間通常沒有休息時間,每一天都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刻突然被炒魷魚。多虧路西安、薩爾瓦多、德蘇沙耐心指導,跑堂員的工作輪廓清晰多了,儘管有專人指點,我還是很不想面對週日工作。
我後來才知道,路西安以虔誠天主教徒要參加週日禮拜的名義逃過一劫,不用一大早就報到。第一天上班,亞德烈笑他是虔誠「天主教徒」,就是說這件事。
連開店前的氣氛都不一樣了。相較於其他時候,服務生這天似乎更焦躁不安,彷彿他們知道什麼等著他們,像是一場逃不掉的宿命,無法逆轉。
週日服務猶如暴風雨,在你看不到的角落累積能量,逐漸成形,服務生向廚房各部門報上幾百道餐點點單後,廚房開始手忙腳亂。只隔著一道牆,用餐大廳一片祥和,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服務序幕緩緩揭開,餐盤咯咯上下升降機,服務生在走道來回奔波。點菜單據浸泡醬汁、貼在餐盤上,字體難懂,泰米爾廚子一一破解,在出餐口組裝餐點。餐點齊全時,出餐口會傳來一聲:「上菜!」這時馬上會有服務生衝上前,以旋風般的速度送上餐桌。
「Va chercher le seau!」幫我拿一個葡萄酒桶,看見我經過,一名服務生吆喝。
我衝進廚房,填滿酒桶冰塊,拿出一瓶全新葡萄酒,插入冰塊中。
「Il me manque un Perrier sur la tois cent.」三〇〇桌還缺一瓶沛綠雅氣泡水,另一名服務生說。
我瞥見一杯沛綠雅氣泡水,一把攫起,客人說加冰不要檸檬。於是我拿著玻璃杯衝回出餐口,一個泰米爾廚子咆哮,要我同時出其他飲料,我裝作沒聽到,用手指撈出檸檬片,吸吮一口,扔進垃圾桶。
營業時段全速進行。餐盤咯咯作響,下層廚房頻繁送來小菜、醬汁、沙拉,全堆在出餐口旁,多虧硬質塑膠蓋,我們將餐點往上堆疊,以暖燈保溫。目前還在出飲料,還不用出餐。
接著是一籃籃麵包。服務生徒手撈起麵包,放進小籃子,送到迫不及待撕開麵包的客人面前。
我們就這樣來回折返:葡萄酒點錯、酒變質走味、飲料漏掉沒出、不要檸檬不要冰塊、要冰塊要檸檬、換玻璃杯,「先生,不好意思,杯子不乾淨。」我在餐桌之間加速奔波,高舉著銀色托盤,上面擺放十二支全餐廳最高級的葡萄酒杯,隨著我的步伐發出猶如輕顫的清脆聲響,好像一座水晶森林。說時遲那時快,荷諾突然轉身。
「Chaud derrière(小心後面)!」我發出警告,向其他服務生現學現賣。
我近乎垂直高舉托盤,屏住氣息,酒杯稍微傾斜,發出輕盈叮噹聲,現在我已漸漸熟練托盤技巧,也掌握它的離心力。
服務生全回到出餐口前待命,偶爾探頭查看用餐大廳,看負責桌次是否有問題。現在暫緩休兵,飲料全上了,第一輪餐點也差不多都交給廚房準備,德蘇沙斜倚在金屬出餐檯上。
「Allez. Allez(快點,快點)。」
他的托盤已放滿一半,準備出餐。
「尼姆沙,putain(他媽的好了沒)?」
「Ta gueule(閉嘴)!」尼姆沙比出手勢。
回轉門另一頭,餐廳傳來窸窸窣窣的禮貌對話。
出餐口後方像是小旋風襲擊。尼姆沙拿下升降機上的餐盤,另一名泰米爾廚子迅速把餐盤放上出餐口,有醬汁分開準備的鰈魚、炙燒韃靼牛排、法蘭克牛排佐紅蔥……
德蘇沙一把拿走鰈魚,醬汁澆上魚肉,手指沾一下醬汁,舔一口確定還溫熱。
「Bon(很好)。」他說。
然後踏出回轉門。
出餐升降機忙著上上下下,服務生不耐煩地在出餐口前等待,架起肘子守住餐點,泰米爾廚子不斷往上疊起還沒完成的點單,加上塑膠保溫蓋,幸好塑膠蓋夠高,不會碰到食物,三兩下就積聚成一座小塔,不占據出餐口空間。尼沙姆查看濕答答的點菜單,試著湊出完整點單,整理安排每個桌位的餐點。服務生趁亂偷拿餐盤,填補自己的餐點。他們愈快出餐,翻桌率愈高,服務人數自然愈多,怪不得大家都認為其他服務生會偷拿自己桌位的菜。他們在出餐口等待擺滿托盤,視線瞥向出餐口後面的黑洞,看等一下會出哪道菜,雙腳不耐地輕點地板,手握拳,嘴裡重複碎念「putain, putain(媽的,媽的)」。等待同時,他們不斷用手指沾取醬汁、輕戳肉塊、咬一口蔬菜,檢查溫度是否還符合出餐標準,內心盤算著:如果我現在離開出餐口,能不能趕在其他人偷走餐點前回來?
「L’Anglais! Tu m’aides.」英國佬!過來幫我,亞德烈大喊。
那是一張大桌。他在我的托盤上擺起餐點。
「Ça va(行不行啊)?」他沒有抬頭看我,繼續調整托盤上的七個餐盤。
托盤重到我上臂痠脹,他腳跟一轉,我馬上轉身出發。
「Attends. Putain!」等一下,媽的。
餐點還沒擺好。餐盤懸空在邊緣,緊密堆疊,我忍不住好奇要怎麼取下餐點。他拍打我的頭。
「Fais attention.」小心啦。
黑胡椒牛排醬不慎流至義大利方餃的盤子裡,我兩手穩住銀色托盤,讓亞德烈拿最靠近手邊的東西──待洗籃中的餐巾,把醬擦拭乾淨。
「C’est bon.」可以了。
回到用餐大廳,我猶如潛水員,順著渠道滑水前進,上半身平衡著裝滿餐盤的托盤,穩穩頂在面前。
「À une main!」一隻手!我經過時鼠人厲聲大喊。他扭過腳跟,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我換回一隻手,手臂開始痠痛,每根肌纖維都要我放棄。大魔頭亞德烈緊跟在後,我感覺到他的存在,他雙腿大開,粗大膝關節頂著褲管,走路姿態像隻蜘蛛蟹。
「Allez! Allez(動作快!動作快)!」
我們像是遷徙侯鳥或編隊戰鬥機飛行員,排成一列穿過餐廳。走到他負責的餐桌後,他率先放下自己的餐點,我撐起一手耐心等待,痠痛難耐。我集中精神抬高手臂,亞德烈幫我取下托盤邊緣的兩個餐盤,導致托盤一邊突然上翹傾斜,其他餐盤全朝我的方向移動,幸好我及時穩住。
「Putain(媽的)。」我聽見他轉身前碎念。「Alors, le boeuf, c’est pour vous monsieur. Les ravioles, ici(來嘍,先生,你的牛排。義大利方餃)……」你可以聽見他平時的笑意。
「J’avais commandé des legumes de saison aussi(我還缺一份時蔬)。」餐桌角落的女人提醒我們,她點的時令蔬菜還沒上桌。
「馬上就來,太太。」像是反射動作,亞德烈下意識禮貌回答。他轉身搶走我的托盤──「現在就去要。」──然後轉身上剩餘餐點。
我低下頭,腳跟踩在用餐大廳的地板上,視而不見客人高舉的手臂,火速走回出餐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點單上天殺的沒這道菜,Punday.」尼姆沙揮著一張濕黏黏的紙要我看。「重點!回去重點!」
我不能重點亞德烈的菜,我根本沒有收銀機鑰匙,要是這個女客人沒吃到她點的蔬菜,就不會給小費,亞德烈會殺了我。
尼姆沙不顧我抗議,出餐口兩側滿是堆疊成山、組裝完畢的餐盤高塔,上面蓋著一層塑膠蓋,有些高塔多達七、八個餐盤,想像得到的菜都準備好,只等其他同桌餐點製作完成。服務生來回奔波,把骯髒餐盤擺在高塔之間的空間,用過的髒餐具丟進金屬桶的泡泡水裡,發出驚人巨響。
「你回去收銀機重點。」尼姆沙堅持大喊。
在我身後,薩爾瓦多正將一個客人幾乎沒碰的漢堡撕成小塊。
「Tiens, les gars(喏,大家吃)。」他分給服務生,眾人狼吞虎嚥吃著漢堡。
「De la haute cuisine, hein(高級欸,對不對)。」德蘇沙嘻笑。
「你真該看她的表情,可憐的太太一口都吃不下。」薩爾瓦多說。「她丈夫正在告訴她,他們有財務問題,必須賣掉……」
「我不行,幫我重做,尼姆沙!」我說。
尼姆沙總算爆炸,說什麼都不肯幫我做這道菜,我轉頭查看,發現亞德烈正走回出餐口。「真他媽的要命!」他說。
他們大吵起來,最後亞德烈隨手拿起一道放在出餐口的小菜,塞進我手裡。
「Vas-y(快去)。」
我回到餐桌時,女客人主餐已吃了一半。
「我不要了,Ca ne sert à rien(太晚了)。」
她的丈夫叫她收下,究竟她當初有沒有點這道菜已不重要,可以確定的是亞德烈收不到小費了,他放棄,只求他們早點吃飽早點離開。
出餐口前,服務生和泰米爾廚子彼此怒罵不屑,口水戰的水準降到新低,服務生上演肉搏戰,爭搶餐點。
「C’est à moi ça(這是我的)。」
「Non! C’est à moi(才怪!明明是我的)。」
餐點升降機又嗡嗡送來餐點,服務生如鴿子四面飛散。
廚房火力全開,猶如噴出烈焰的地獄之門,吐出升降機。準備就緒的餐盤在出餐口前層層堆疊,還沒湊齊的同桌餐點愈疊愈高,服務生取下準備好的餐點,在托盤上組裝成完整點單。可惜動作還是不夠快,總是缺一道菜。每次廚房送出一道菜,餐盤高塔就像是遊樂場的推幣機,稍微往前推送。
就這麼來來回回,一來一往,要做的事太多,偏偏時間不夠用。腳踝疼痛,腳底痠脹,喉嚨乾渴,我咕嘟嘟灌下客人喝剩的大瓶沛綠雅細緻氣泡水,氣泡波波冒。我肚子很餓,趁出餐口沒有其他服務生,拿起一塊麵包,撕一小角塞進嘴裡。我手指黏糊糊,把沒吃完的麵包塞回架子後方的咖啡杯。太乾了。主任繞過角落上前。
「你在做什麼?」
「等地瓜泥。」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東西在哪?」他對尼姆沙咆哮。
「Ça arrive, ça arrive(來了,來了)。」
主任從一座高塔取下一個餐盤,砰地一聲放在我的托盤上,一股蠻力推我出去。
我回來時,所有服務生正在推擠,想要接近出餐口。
悲劇就這麼發生了。
暴風威力持續醞釀,首先遭殃的是左側高塔,猶如塌落大海的懸崖,傳來驚心動魄的瓷器碎裂聲,服務生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算在出餐口,你也感覺得到用餐大廳的對話戛然而止,想像得到客人掃來的目光,可是他們看不到我們眼前的畫面:兩秒前已準備出餐的六道主餐、一疊小菜,如今全墜毀地面。賈瑪爾率先發出沉痛呼喊,再來是荷諾,兩人互不相讓,責備彼此。德蘇沙連忙拉開他們,我則幫忙撿拾地上殘渣,這時主任回來了,他將我整個人一把拖起,壓在牆上,對著我的臉粗暴怒吼,臉色漲紅,上唇閃著光,我想告訴他這不是我的錯,荷諾對我使一個眼神,要我乖乖閉嘴。
「你死定了。」他以低沉嗓音叫嚷:「尼姆沙!給我健怡可樂!」
主任喝著健怡可樂,我們三人跪在地上,主任總算冷靜下來,轉身離開現場,回到餐廳,猶如舞者在餐桌間旋轉腳跟,向客人卑躬屈膝。
我感覺就像共犯。拿到乾淨餐盤後,我們開始徒手撿起地上還能過關的菜,並以先前收拾骯髒餐盤及塗抹髮油的同一雙手,忙不迭地組裝鴨胸肉,調整四季豆位置,一秒就完成任務。至於缺乏的一小把四季豆、一湯匙馬鈴薯泥,則是偷拿其他等待出餐的餐盤。尼姆沙對著內部通話設備嚷嚷,要求重新製作餐點。服務生作鳥獸散,餐點全都出了,客人什麼都不知道。
荷諾捧著春雞佐炸馬鈴薯球回到出餐口,手背輕輕一推,炸馬鈴薯球順勢滑入垃圾桶,他舔了一下手,拿起旁邊的餐巾拭淨餐盤,用手挑幾根出餐口上還沒出餐的薯條,放上餐盤。他刻意把餐盤留在出餐口,消失一下子才回來,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送上桌。
「這是我請廚師幫你做的。」我聽見他對客人說,「特別為你趕出來的喔。」
餐廳另一端,路西安的客人正準備離席。「週日愉快。」他們語氣輕快對他說。
「週日愉快。」他禮貌回應。
事實上,如果你是服務生,週日根本不可能愉快。服務生很辛苦,奔波勞碌,命懸一線般卯足全力,沒什麼比指派的小任務重要,餓到受不了卻不能吃飯,只能以偶爾偷來的一口香菸、廉價咖啡、麵包裹腹,驅逐飢餓感。我們團結合作,卻獨善其身,畢竟沒人在乎你失業,每個人只擔心自己。服務生隨時可能因為一個小錯誤遭到開除:偷吃食物、動作慢吞吞、顧客抱怨,都可能讓你命在旦夕。每逢週日你只能埋頭苦幹,向上帝禱告下週還有排班。
這就是我目前的情況。我正式成為跑堂員,至少就我理解是。不過合約還沒簽,也不知道餐廳如何支付薪資、何時支付、我的薪水多少。這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明天起我就無家可歸,那就真的慘了。這週我離不開餐廳半步,無法找新住處,現在租約到期,明天起我就要流落街頭。
離開前,我問瓦倫丁娜我週一能不能休假,她啞然失笑,不可能,但她可以排我不必一大早準備開店,午餐營業時間前抵達就好。
「你欠我一次。」我踏進夜幕前,她俏皮地說。
可惜准假半天的輕鬆心情撐不了多久,我走回停車的地方,愛麗絲的老單車已不見蹤影。一輛警車呼嘯而過,閃著幽幽藍燈,像是在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