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小孩是愚蠢的？行為主義的百年之惡

某一天我打開電腦，健康新聞的頭條標題是「EB病毒主要透過口水傳染，家長勿抱著孩子猛親」。點擊進入文章後，相關連結又跳出另一篇「親吻孩子傳播幽門桿菌，造成兒童胃出血」的驚嚇文。身為醫師的我，看了是直搖頭。

親吻自己的寶寶可不可以？答案是「當然可以」。這二則新聞中提到的EB病毒和幽門桿菌，在兒童身上發生嚴重病症的機率，真的是比中樂透還低。就算真的發生了，及時診斷也都能治癒，為了這種理由不親寶寶，實在是莫名其妙。

不要親孩子，也不要陪睡？

但是你知道嗎？其實在一百年前，就有醫生提倡「不要親寶寶」，而且不要隨便抱小孩，不要跟寶寶一起睡覺。哥倫比亞大學的醫生路得．赫特（Luther Holt），在一九○七年出版了一本育兒暢銷書，書名叫《如何餵養兒童》（The care and feeding of children）。在這本一百年前的書裡，赫特是這樣建議：

不要隨便親吻寶寶，以避免疾病交互傳染。寶寶睡覺的時候，應該睡在自己的嬰兒床，父母不要搖他，這樣會養成不好的習慣，應該讓寶寶自己入睡。五個月的寶寶如果好好訓練，晚上撐八個小時不喝奶，絕對沒有問題，半夜不需要餵奶。

幾乎在同一個時期，英國也有另一本育兒暢銷書，叫做《媽媽的育兒手札》（The wife’s handbook），作者也是兒科醫師，名叫亨利．亞伯特（Henry Allbutt）。對於嬰兒的睡眠，亞伯特是這樣建議：

寶寶跟父母同床睡，實在很不健康。餵奶之後，就應該把嬰兒推到大人床邊的小床，不要使用搖籃，趁寶寶醒著的時候，就放在床上讓他自己入睡。如果寶寶哭了，不用理他，久而久之，他就學會自己入睡。寶寶睡覺的時候，房間也不需要太安靜，該有的聲音就讓它響，使寶寶習慣在大人工作的聲音中入睡……。

一本是英國暢銷育兒書，一本是美國暢銷育兒書，二本的內容大同小異，其實是有歷史背景的。當時因為微生物學的蓬勃發展，人類對各種疾病有了新的認識，過去那些「陰陽五行」、「體液學說」等疾病觀被大力推翻，取而代之的是細菌、病毒、抗生素、疫苗等現代醫學新觀念。這些兒科醫師在醫學大躍進的時代，也試圖重新檢視傳統的育兒行為，例如：親吻、擁抱、哺乳、親子共眠……慢慢塑造出一個新的育兒文化。

「打造一個理想中的孩子」，這說法太誘人

除此之外，二十世紀初正是「行為主義」風行的時候，這些母親本能上照顧孩子的行為，常被心理學家解讀為軟弱、愚蒙、不科學的象徵。所謂的行為主義，就是相信「人類的任何行為模式，都可以靠有效的訓練而改變」，比如說，巴夫洛夫訓練的狗，在經過反覆制約之後，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而這樣的模式，能完全複製在人類的各種行為上。

行為主義的心理學家因此認為，教養兒女太簡單啦！只要比照巴夫洛夫訓練狗的方法，就可以塑造出父母想要的孩子。行為主義的心理學大師約翰．華生（John Watson），曾經在他著名的書《嬰幼兒的心理照顧》（Psychological care of infant and child）中，狂妄的宣稱：

給我一打健全的嬰兒，你隨機選出一個，無論這些嬰兒的天賦、傾向、能力、祖先與種族為何，由我來親自打造，保證能訓練成任何類型的人物——醫生、律師、藝術家、商人，或者乞丐、竊賊。

華生在書中暗示，無知的父母總是感情用事，讓寶寶情感上過度依賴，以致這些孩子將來成不了大事。因此，讓寶寶與父母分房睡，是訓練他們獨立性格的第一步。接下來只要照表操課，棍子與胡蘿蔔交替上陣，假以時日必能成功。

老實說，在一百年後的今天，歷史上這些行為主義的論調，在許多媽媽們眼中，還是非常誘人的啊！行為主義的育兒方法，就是像馴獸師對付野獸一樣，規範寶寶的生活作息，每四個小時餵一次奶，哭了不要抱，睡覺分房睡……父母生完孩子之後，能完整保留原本的人生，無須改變作息，讓孩子自己找到生命的出路，砥礪出獨立的性格，這就是行為主義的精髓。

行為主義在育兒過程中，的確有其可貴之處，適當使用能讓育兒更有效率。但是，拿它來對付「三歲前」的嬰兒，這樣恰當嗎？不會給幼小的大腦，帶來無法負荷的「毒性壓力（toxic stress）」嗎？

你也是行為主義的信徒嗎？

要判斷父母們是不是「行為主義信徒」，從他們提出的問題，就可略知一二：

• 「為什麼寶寶還不能睡過夜？不是說好能八個小時不喝奶嗎？」
• 「我訓練寶寶每四個小時喝奶，可是他三個小時就一直哭，怎麼辦？」
• 「寶寶不乖乖喝奶，每次都要餵一個小時才喝完，怎麼辦？」
• 「戒奶嘴（或吃手）可以在上面塗辣椒嗎？還是要塗黃連？芥末？」
• 「小孩會用假哭來威脅我，所以他哭我就不抱，不哭我才抱。」
• 「孩子吃飯不肯坐餐椅，每餐都要一、兩個小時，我規定他沒吃完不准下桌。」

爸媽們回想一下，你們的挫折感，是否也曾經來自於這些「圭臬」，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來？

不論這些規矩的目的，是出於健康的理由，還是社會禮節的期待，或者是某個莫名其妙的傳統，可否讓我們好好替孩子想一想：這些事有這麼急迫嗎？身為一位專業的醫師，我可以保證，沒有任何醫學研究規定，嬰兒必須半夜八個小時不喝奶、每四個小時喝一次奶、三歲前一定要戒奶嘴。「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是我對於孩子三歲前，這些無稽規矩所下的注解。

行為主義父母常覺得，寶寶「應該」要怎樣怎樣，當現實不如預期時，沮喪與憤怒就隨之而來。你了解你家的嬰兒嗎？他的胃容量有多大，你測過嗎？他的大腦是屬於聽覺敏感，還是視覺敏感？他屬於ABCD性格、DISC人格分類、九型人格的哪一種？他的手眼協調好不好？肌張力發展到哪裡？你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因為嬰兒就是嬰兒，還無法正確表達自己的需求與困難。

當父母使用行為主義教養方法時，如果沒有一顆敏感的心，感知到：「糟糕不妙，我的孩子好像遇到困難了。」一意孤行的呆呆向前衝，不僅使嬰兒承受無法負荷的「毒性壓力」，影響他的心智發展，甚至會讓親子的依附關係出現裂痕。

三歲前，只有「性命攸關」的事，可以用行為主義

在孩子三歲之前，幾乎沒有什麼事情，重要到必須破壞親子關係，立即「調教」完成的，只有與性命攸關的決策例外。比如說：上車要使用汽車安全座椅。

在車上必須讓嬰兒坐安全座椅，是「性命攸關」的事，這時父母就不需要妥協，可無視孩子的抗議，讓他乖乖待在座椅裡。然而，父母們也不是冷眼旁觀，任憑嬰兒哭泣，你可以坐在嬰兒身旁逗弄他，唱歌，給奶嘴，盡力讓他不那麼生氣；你也可以趁孩子午睡時間上車，讓他一覺醒來就抵達終點；或者是在家裡，先讓嬰兒適應安全座椅的感覺。這些方式，都是「富同理心的行為主義」折衷做法。

其他三歲以下，適用行為主義的規矩，我試著條列一下：

1. 六個月內的嬰兒不應趴睡。

2. 接種預防針之類的醫療行為。

3. ……

我還真想不出其他的事了，誰能幫我想一想？你一定會說：「黃醫師，還有很多啊！比如說，廚房很危險，只要孩子進去我就打他。還有電線插座，只要他去玩，我一定大聲喝止……。」

沒錯，這些場所是很危險，但在小孩出生之前，新手爸媽有九個月的時間，可以做居家準備，早就該在廚房設下安全護欄，把危險的刀具鎖起來；早就該把餐桌布收起來，不讓嬰兒有機會扯下。寶寶一歲前不可吃蜂蜜製品，三歲前不可吃堅硬的核果，大人吃完這些食物，就該從餐桌上收進櫥櫃中，不是嗎？家中每個危險的角落，在嬰兒出生前後，本來就該大刀闊斧的整頓。如果你不清楚如何打造安全的居家環境，可以看我之前的書《輕鬆當爸媽，孩子更健康》，按照建議一項一項處理。

孩子跟小狗不一樣，小狗的智力最多只能到人類的三歲，所以必須靠巴夫洛夫的訓練，來符合人類預期的生活常規（例如：不隨地大小便）。但是我們的孩子會長大，漸漸可以講道理，聽得懂人話，有什麼需要訓練的生活規範，三歲之後再來慢慢教，一點也不用急。

嬰幼兒時期就下猛藥的行為主義，到了二十世紀後半，已經逐漸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親子依附關係的理論。在下一篇我將跟大家說明，什麼是依附關係。

依附關係的過去、現在、未來

在上一篇我曾經提到，行為主義的心理學派，在過去半個世紀逐漸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依附理論。心理學家發現，原來在嬰幼兒時期，父母與孩子之間的依附關係好或不好，會直接影響兒童的心智發展、自信心、挫折忍受度，以及多年後的戀愛與婚姻幸福。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希望孩子在二十年後變成恐怖情人，現在、此時、此刻，就要開始與寶寶建立安全的依附關係。

依附理論的萌芽

依附理論的始祖，是上個世紀著名的發展心理學家約翰．鮑比（John Bowlby）。鮑比在一九四○年代，輔導了一群犯罪的少年，他發現這些孩子不僅喜歡偷東西，而且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人際互動也非常冷漠。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訪談了其中四十四位孩子，得知這些孩子的童年，大多是與母親分開，甚至是被遺棄，於是他將這些訪視內容，整理成一篇報告，名為〈四十四個少年小偷：他們的性格，以及家庭生活〉（Forty-four juvenile thieves: Their characters and home life）。在這一篇早期的研究中，鮑比提出現代依附理論的雛形：「童年時期親子依附關係的好壞，會影響未來的性格與人際互動。」

這觀念在現代人聽來，似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現，但在那個行為主義當道的年代，卻是劃時代的新學說，還遭到許多心理學家的訕笑。正如我上一篇提到的歷史淵源，當時嬰幼兒時期的親子關係，並不被專家重視，醫生教導媽媽，早點訓練寶寶自己睡覺，不要抱也不要搖，上學後最好統統進住宿學校，這樣才能砥礪出獨立、自主的堅強人格，這是二十世紀初育兒的主流思想。

鮑比反對這樣的做法。在他的觀察中，從嬰兒時期一直到兒童期，孩子與母親（或其他可依附的家人，比如：父親、祖父母等）如果能建立一個溫暖、親密且長久的關係，對大腦的所有發展都有益處。同理，如果照顧者長時間與嬰兒分離，再次見面時，嬰兒表現出的生氣、憤怒，甚至對照顧者拳打腳踢的行為，正代表了他因為分離焦慮，由愛生恨的情緒發洩。

「分離焦慮（separation anxiety）」一詞，現代父母皆耳熟能詳，其實就是來自鮑比一九五九年的同名學術論文。

依附關係分成三類型

約翰．鮑比是依附理論的鼻祖，而將依附理論發揚光大的第二把交椅，是他的學生瑪麗．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一九五三年間，因為丈夫被外派到烏干達工作，安斯沃思嫁雞隨雞，跟著丈夫遠赴東非烏干達的坎帕拉。

由於在當地閒著也是閒著，個性積極的安斯沃思決定就地取材，跟身邊的烏干達媽媽們搏感情，觀察非洲媽媽的育兒方法。她每兩週拜訪同一個家庭，長達九個月的時間，一共收集了二十六個家庭的母嬰相處模式。經過歸納整理，安斯沃思提出了母嬰關係中，重要的三種依附型態：安全依附型、焦慮依附型、逃避依附型。

在安斯沃思設計的「陌生情境（strange situation）」實驗中，可初步分出這三種依附型態的嬰兒氣質，如果你家寶寶年齡剛好在一至一歲半左右，也可以自己試試看。

這些被觀察的嬰兒待在房間裡，安斯沃思請主要照顧者暫時離開，由陌生人照顧幾分鐘，然後這位主要照顧者（通常是媽媽）再度出現，藉由嬰兒的反應，判斷他是屬於哪一種依附型態（圖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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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圖表中的三種分類之後，我相信爸爸媽媽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是安全依附型的寶寶。在安斯沃思的研究中就發現，出生前三個月較常被擁抱的嬰兒，反而在一歲時較不黏人，而且更容易建立母嬰的「安全依附型」關係。另外，享受於親餵母乳的媽媽（請注意，重點是「享受」而非「被迫」），也比較容易帶出安全依附型的嬰兒。

除了時常被擁抱、親餵母乳之外，媽媽若在嬰兒三個月之前，不設下太多規矩，願意多認識嬰兒，多猜他在想什麼，盡力去回應寶寶，那麼到了一歲的時候，嬰兒就會較少哭鬧，有較多表情、較多手勢，也發出較多的聲音。

總而言之，養出安全依附型寶寶的關鍵，就是將母嬰關係的主體由「母親」移到「嬰兒」。媽媽願意用心去聆聽寶寶的心聲，並且回應他的需求，母嬰之間就能建立良好的默契。有了安全依附關係之後，孩子在安全感中成長，情緒才會更穩定，人際關係也更良好。

啪！依附關係研究所得到的結論，狠狠賞了行為主義派學者一個巴掌。

媽媽怎麼對待我，我就怎麼對待伴侶

不只如此，嬰兒時期親子的依附關係，還會進一步影響孩子長大後，談戀愛時的親密關係。心理學家發現，童年時期被定型為焦慮型依附或逃避依附型的孩子，成年後也會用類似方式對待自己的伴侶與嬰兒。康乃爾大學的教授哈姍（Cindy Hazan）與加州大學的教授沙弗（Phillip Shaver），比照三種嬰兒依附關係，對應到戀愛的男女關係，發現竟然有高度相關（表13.1）。為什麼嬰幼兒時期的依附關係，可以影響人如此深遠？背後的原因，其實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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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脆弱的初生嬰兒，一天之中要發出很多次生理或心理需求訊號，包括我餓了、我累了、我害怕、我會痛等。但嬰兒不會說話，必須由照顧者主動回應，猜猜看嬰兒在想什麼，進而解決他的困擾。反覆執行多次之後，嬰兒大腦就會產生被愛與接納的安全感，慢慢進入潛意識，大腦就套上一層「抗壓保護傘」。未來人生中，這個人就算遇到感情的波折，在這層保護傘之下，壓力荷爾蒙的分泌也不至於太高，大腦就可保持理智，不會做出傷害他人或自己的事。

而焦慮依附型或逃避依附型的嬰兒，雖然也同樣發出需求訊號，照顧者卻為了「訓練」的緣故，刻意忽略或否決。這種無助感，讓嬰兒大腦無法得到滿足的回饋，久而久之，他對分離產生強烈的焦慮與不安全感，變成嬰兒版的「恐怖情人」，或是走向另一個極端，乾脆放棄被回應的期待，成為親密關係中的「逃避者」。

「戀愛」的本質是什麼？青少年為何會想要談戀愛？其實就是在和父母分開的過程中，尋找一個新的親密關係。而我們人生中第一個親密關係，就是和父母之間建立的親情，如此關鍵的親密之旅，若因失敗而走向焦慮依附型或逃避依附型，將來就有很高的比例，繼續錯誤的投射在男朋友／女朋友、丈夫／妻子，以及自己的下一代。

除了傷害他人的恐怖情人外，青少年自傷行為也同樣令家長心疼。根據這幾年先進國家的統計，青少年自傷行為逐年增加，包括了用刀片割傷皮膚、拔毛、自己打自己等。曾有自傷行為的青少年，容易罹患藥物濫用、酗酒等成癮疾病（比平均高出三十四倍），自殺率也提高了十七倍。

自傷行為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人想利用身體的痛楚，對抗更難忍受的心理痛苦。為什麼青少年自傷行為比例愈來愈高？有些人會歸咎於媒體的渲染、課業壓力太大、人際關係挫折、受挫力下降……但其實這一切問題真正的源頭，同樣是來自於兒童時期不安全的依附關係。

二○一三年，海德堡大學在《精神醫學研究》（Psychiatry Research）發表研究，指出曾被父親家暴的孩子，青少年自傷行為會增加二．四倍；若母親對孩子表現出厭惡感，則可增加到七．八倍！似乎在依附關係的建立上，媽媽比爸爸還更具影響力。另一項丹麥橫跨十五年的研究也顯示，父母離異會增加二至五倍的自傷行為，影響力可達十五年之久，甚至延遲到成年之後。

有條件的愛，就是不安全依附關係的開始

建立嬰兒時期的安全依附感很重要，而學齡前兒童的父母也要提醒自己，若讓孩子認為父母是「有條件的愛自己」，也會形成不安全依附關係。

我有一位媽媽朋友，她很苦惱的跟我分享自己三歲的孩子，上幼兒園已經三個月了，但每天早上到了校門口，還是哭哭啼啼的，總要反覆確認：「媽媽妳會來接我嗎？妳會第一個來接我嗎？」即使媽媽再三保證，他依然面露恐懼，不肯放開媽媽的手。

經過長期的觀察，我發現孩子的媽有一個說話的壞習慣，就是一天要無數次的將孩子的好行為，當作交換條件來回應他的需求。比如說，她常常諄諄告誡小孩：「如果你現在乖乖聽話，我才給你抱抱。如果你吃完飯，我才帶你回家。如果你想要A，就必須做好B……。」長期下來，小孩的內心永遠不敢確定：「今天我的表現夠好嗎？能夠讓媽媽準時來接我放學嗎？」他總是擔心媽媽不會再出現。所以每天上學，都必須上演十八相送，但明明在學校，玩得非常開心。

再舉一個例子。有一位孩子名叫小安，有一天他坐在餐桌上掉淚，因為媽媽說沒吃完青菜不准下桌。母女僵持了一個小時後，媽媽說：「算了，不吃就收起來！」小安聽了不僅沒有破涕為笑，反而更加放聲大哭，叫喊著：「我吃得完！妳不可以收！」媽媽一頭霧水，現在孩子是在演哪一齣？

我來翻譯一下小安內心的OS：她其實知道「只要吃完青菜，就能討好媽媽」，但她的身體，卻痛恨青菜到了極點，一口也難以下嚥。小安希望得到媽媽的愛，但是這份愛，卻必須「先接受痛苦」才能得到，這矛盾讓她呆坐在餐桌上，不知該如何解決。當媽媽說要收走青菜時，她驚覺媽媽可能要把「愛」收回去，所以放聲大哭，希望媽媽把青菜留下來。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上述這些場景，雖然大人無心，但是在孩子幼小的心靈中，這種有條件式的愛，就是不安全依附關係的來源。根據統計，擁有安全依附關係的人口，大約是六○％。當然，並非所有親密關係問題，統統都要歸咎於童年時的陰影。也許過去的親子關係不盡完美，但在未來人生路上若幸運遇上對的人，比如說一場美好的戀愛，或許就有機會扭轉親密關係的面貌。

但父母們可以想一想，為什麼要將下一代親密關係的主導權，交給未來的其他人呢？孩子目前就住在家裡，和我們每天朝夕相處，而他們的感情與婚姻幸福，此時此刻正掌握在我們的手裡。父母們不能再忽視孩子對依附關係的需求，而且事不宜遲，從嬰幼兒時期就要開始！

三歲前的安全依附關係，決定了未來的學習能力

在上一篇內容中，我殷切提醒孩子三歲前，安全依附感的重要性，接下來這部分，我要提醒親子親密關係，甚至也會影響到孩子的學習能力。

這在崇尚「學霸」的華人世界裡，很多父母都迷信各樣的早教資源，期望能讓孩子「贏在起跑點上」。你或許也聽過許多的早教術語，比如說：大腦開發、啟蒙教育，或者各式各樣號稱可以刺激手眼協調的玩具等。但是這些琳琅滿目、五花八門的商品，真的有經過科學認證嗎？

猴子大師哈利．哈洛的母愛實驗

如同我上一篇所提及的，二十世紀初行為主義的遺毒，讓當時育兒風潮是「訓練」大於「疼愛」。很多心理學家覺得，「愛」這個字太抽象，既風花雪月又虛無飄渺，實在很不科學。

在這一陣鄙視母愛風潮的時期，有一位勇敢的心理學家出現了，他的名字是哈利．哈洛（Harry Harlow）。哈洛對人類最大的貢獻，就是他將抽象的母愛概念，用科學的方法，變成可測量的現象。他研究的對象，是與人類最相近的靈長類動物——「猴子」，而最著名的實驗，就是「鐵絲媽媽與絨布媽媽」（圖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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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洛養了一群小猴子，並且設計了二個媽媽的替代物。其中一隻是「絨布媽媽」，身包白色絨布，有一張小猴子喜歡的布偶猴子臉，塞滿舒舒服服的棉花，唯一的缺點，是身上沒有奶瓶，不能餵飽小猴子；另外一隻是「鐵絲媽媽」，全身用鐵絲綑綁而成，用四方形盒子挖二個眼睛當作頭，看起來很嚇人，但是胸口放了能餵飽小猴子的奶瓶。

俗語說：「有奶便是娘。」按照行為主義心理學家的看法，小猴子理應選擇認鐵絲媽媽為親娘，畢竟只有跟著鐵絲媽媽，才能夠吃飽。萬萬沒想到的是，小猴子寧可餓肚子，也要依附在那柔軟的絨布媽媽身上，實在餓到不行了，才跳到鐵絲媽媽身上吸兩口奶，然後立刻回到絨布媽媽身旁依偎。究竟小猴子是被絨布媽媽的哪個部分吸引呢？哈洛發現，原來是絨布媽媽那張溫柔的臉。

哈洛藉由這實驗告訴大家：巴夫洛夫訓練的狗，或許聽到鈴鐺聲就會流口水，但是人類的本能，不僅僅被食物驅使，更需要笑容、擁抱及母愛。鐵絲媽媽身上的奶瓶再怎麼誘人，對小猴子而言，都比不上絨布媽媽那張溫柔的臉。

獲得溫暖，才有勇氣探索

隨著小猴子漸漸長大，牠們開始對這個世界感到好奇，想要東摸西摸，就像人類孩子一樣。哈洛設計了一間遊戲屋，裡面放了各種玩具，隨意讓小猴子四處探索、玩耍。小猴子每玩幾分鐘，就會回頭張望，看絨布媽媽在不在，見到了媽媽的臉，心裡踏實了，就能繼續玩耍。如果小猴子看不見媽媽，探索欲望就會降低，變得有點心不在焉。

在這個遊戲屋中，有個會發出爆炸聲響的玩具，當小猴子好奇打開盒子時，「砰」的一聲震天價響，嚇得猴子們吱吱叫。這時如果絨布媽媽在現場，小猴子會一個箭步衝回媽媽的懷抱，然後回頭看看，到底什麼東西這麼可怕。觀察一小段時間之後，發現好像沒有新的爆炸事件出現，小猴子就會從媽媽身上爬下來，然後繼續探索和遊戲。

但如果發生爆炸聲響時，絨布媽媽不在現場，小猴子失去依附的對象，牠就只能害怕的瑟縮在地上，頭低低的，連眼睛都不敢張開，很久、很久、很久，都沒勇氣再重新探索環境。

哈洛的這些研究，給了父母們什麼啟示？很多時候，我們希望孩子能有好奇心，主動探索世界，並且遇到挫折可以更有勇氣站起來。而透過這個研究，可以證明原來母親溫柔的陪伴，才能幫助小猴子更有膽量，而且更有探索世界的勇氣。至於那些從三歲之前就逼迫孩子「要獨立」，常常讓三歲前幼兒獨自面對挑戰，則是不正確的做法。

當年我送孩子剛開始上幼兒園的初期，兒子在遊戲時屢屢回頭看我，我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不要看我，專心上課！」現在回想起來，孩子是想從我身上，汲取繼續探索的勇氣，也慶幸當時我沒有殘忍拒絕他的需求。

上學時間太長，孩子容易對父母發脾氣

關於安全依附感，我也想起自己小女兒的故事。小女兒兩歲多的時候，看哥哥上學很是羨慕，整天吵著要去上學。我老婆想說這樣也不錯，可以樂得輕鬆，就把她和哥哥打包，一起送學校去了。女生果然語言能力較佳，在學校表現良好，老師也很喜歡她。但漸漸的，我們發現與小女兒的親子關係，竟變得愈來愈糟糕。

每天下午四點放學回家，小女兒就開始對我老婆頤指氣使，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情緒很容易失控。她的退化行為愈來愈嚴重，一回家就巴著媽媽不放，吃飯要人餵，洗澡要人幫，晚上睡覺也變得很難安撫。她嘴巴說不喜歡上學，早上出門時心不甘情不願，但是到學校之後，卻還是可以轉換心情，開開心心的玩，是眾老師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我老婆心思敏銳，察覺到女兒的安全感每況愈下，過去兩年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依附關係，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於是她當機立斷，將女兒轉出幼兒園，換到我們家附近，一個只上半天課的英語團體，到中午就可以接她回家。大約過了兩週，我那貼心、可愛的小女兒又回來了，亂發脾氣的事件愈來愈少，親子關係也大大的改善。

這故事像是小猴子實驗的延伸。雖然女兒已經兩歲多，不需要再時時刻刻的見到媽媽，但在學校探索的時間太長，一整天都看不到媽媽，情緒緊繃太久，大腦就無法正常思考。當她見到媽媽時，也從安全依附型，轉變為焦慮依附型，對媽媽又打又咬，搞得全家烏煙瘴氣。

事實上，三歲孩子一般來說，只能忍受與母親分離大約半天。現在的幼幼班動輒上課八、九個小時，除非孩子可以與老師建立良好的信任，否則上課時間太長，對孩子大腦是太大的壓力。

學齡兒童也需要親密時光

不只是三歲孩子，學齡兒童的大腦，也需要一個溫暖的家，有時間好好為情感充電，去面對每天在學校的新挑戰。

我有位病人自從上了小學，每天放學繼續前往安親班，晚上六點多才能見到親愛的媽媽，然後八點就要上床睡覺。這孩子晚上睡前，都會跟媽媽吵架，而且因為分離焦慮的緣故，類妥瑞症（tics）發作，一直無法痊癒。後來這位媽媽聽我的話，提早到下午四點去安親班，把孩子接回家，安安穩穩吃頓飯，輕鬆的聊聊天，孩子的心被安撫，安全依附感也建立起來，睡眠問題自然改善，類妥瑞症也不藥而癒。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心理學家布萊恩．伊格蘭（Byron Egeland），曾經追蹤了一群分別屬於安全依附型、焦慮依附型與逃避依附型的孩子，發現兒童時期屬於安全依附型的孩子，上學後幾乎沒有學習障礙的問題。而焦慮依附型的孩子上學後，八七％在學習上會遇到困難，而且依附關係和學習力的關聯，影響時間非常久遠，可以延續到孩子上高中。

所以說，最好的早教，不是帶孩子上什麼全腦開發課程，而是給他一個安全依附關係的家庭。不論你的孩子幾歲，請理解這點：幼兒需要先有穩定的安全感，才能在未來人生中，激發出學習欲望。所以，就算父母們感覺再疲累，當孩子需要從你的關愛中，汲取探索的能量時，請記得向他微笑與揮手。

建立寶寶的安全依附關係：POWER五字訣

三歲前幼兒要培養安全依附關係，其實步驟非常簡單，在此跟大家分享好用的「POWER 五字訣」，五個英文字母分別代表：

• P：正向思考（Positive thinking）
• O：抓大放小（One thing at a time）
• W：甜言蜜語（Wheedle）
• E：撫觸擁抱（Embrace）
• R：回應說話（Response）

正向思考，合理解讀孩子行為

第一個原則「正向思考（Positive thinking）」，是不以大人的思維解讀孩子行為。

網路上有一段影片，內容是有個一歲半寶寶在地上哭，媽媽拿著攝影機偷拍，寶寶哭了幾聲，回頭見不到媽媽，收起了哭聲四處尋找，走著走著終於找到媽媽，立刻又一屁股坐地上，開始放聲大哭！媽媽故意逗弄這嬰兒，然後說：「你看看，你看看，這小娃兒才一歲半，就學會假哭！用哭來威脅父母。這麼壞，不要理他！」

三歲前寶寶的大腦非常單純，他們不會演戲，沒有心機，大喜大悲是常有的事，反而大人的情感很複雜，有詭詐、欺騙、報復等情緒。問題是，我們常用大人的負面思考，去解讀嬰兒的情緒，這種思維我稱為「父母的被害妄想症」。

像剛才那段影片，嬰兒本來在哭，因為他突然看不見媽媽，當然會緊張啊！所以他暫時壓抑難過的情緒，爬來爬去找媽媽，等找著了，心也安了，又想起剛才還在難過的事，立刻一秒爆哭，並不是爸媽說的「假哭、威脅、欺騙」這種負面思考。

我時常將四句話放在心裡，當作正向思考的座右銘，這四句話是：

• 「孩子不是故意的。」
• 「我生氣是有原因的。」
• 「幫助孩子解決問題。」
• 「幫助自己走出困境。」

孩子不是故意的

有時孩子做了一件讓人生氣的事，甚至是需要好好被糾正的錯事，但父母們要先告訴自己：「孩子不是故意的。」尤其是三歲以下的孩子，語言能力尚未成熟，注意力時間短暫，手眼協調不發達，時常闖禍是理所當然的事。孩子闖禍時，父母可以生氣，可以慢慢教，但也要用正向思考的方式，替孩子的行為找出合理的動機（表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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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氣是有原因的

孩子闖禍時，父母當然可以生氣，這是很自然的反射動作。但是生氣後，必須更深探索自己的內心，找出這次生氣背後的原因。是因為身體太過疲憊，所以容易發怒？或是因為覺得夫妻分工不均，所以心有不甘？還是因為長輩時常批評孩子，受不了這種侮辱所以生氣？生氣是膚淺的情緒，仔細思考生氣的理由，就能慢慢恢復理智，而不是遷怒於不懂事的三歲小孩，何況對小孩大吼，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幫助孩子解決問題

孩子因為語言能力受限，不容易講出自己哪裡不開心，聰明的大人可以努力猜猜看，或至少表現一下你正在猜。孩子失控的原因，不外乎餓了、累了、病了、緊張害怕了、需要抱抱了……大概就這些。根據一項研究的結果，只要父母願意猜，三次之內幾乎可以達到接近八○％的命中率。

猜中嬰幼兒的需求之後，能滿足的就給予滿足，不能滿足的就解釋給孩子聽，至少讓寶寶感覺「爸爸媽媽了解我」，安全依附感就出現了。

當然，我理解家中嬰兒剛來到地球上，常常因為現實感不足，會有一些「超自然」的期待，比如：盒子非要他親自打開不可、玩具要按照他的喜好擺放、喜愛的水果別人都不能吃等。「同理」孩子的需求，不等於「同意」孩子的欲望，父母嘴裡說「我猜你想要這個」不代表「我做得到」。然而，替孩子說出口，能讓他們感受到父母的體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世界上我最懂你，只是……我幫不了你，拜託忍耐一下吧！」

幫助自己走出困境

生氣之後，如果父母們有探索自己生氣背後的原因，夫妻就能聚焦於問題核心，討論如何走出教養困境。感到疲憊嗎？請努力安排休息時間。孤單寂寞嗎？請夫妻設下單獨約會的時間。勞逸不均？討論分工細節，或者花錢請幫手。總之，將情緒轉移成對事不對人，不把錯誤歸咎到另一半身上，夫妻一起解決問題，才能真正成功脫困。

抓大放小，一步一步優雅育兒

第二個原則「抓大放小（One thing at a time）」，從英文意思來看，是指教養孩子時，一次只規勸一件事。

在美國，有幾個經過實證醫學認可的親職教養課程，比如說 PCIT、Triple P、PIPE 等，這些縮寫全名都很長，在此就不贅述了。所有正統的親職教育課程，大致都有三個共通原則：

• 正向的鼓勵。
• 溫柔而堅定的，規勸少數嚴重犯規行為。
• 忽視無傷大雅的調皮搗蛋。

這些原則若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抓大放小」：只抓嚴重的犯規行為，忽視一般的小錯誤，而且一次只規勸一件事。

父母請一起拿出一張紙，把每天罵小孩的事情條列出來。條列時不能太籠統，必須鉅細靡遺的描述，比如：玩插頭、咬媽媽、搶某人玩具等，洋洋灑灑看能寫多少條。

寫完之後，夫妻從這張罪狀中，挑選看起來最危險、最不能忍受的事（或最多三項），當作「本月主題」。從今天開始，這個月只能叮嚀孩子「這一項」錯誤，其他孩子闖的禍不管發生幾次，統統先忽略不管教。這就是「一次只規勸一件事」的精神，抓大放小，減少負面言語對孩子的傷害。

你會發現，當不可以、不行、不准、不乖，這些負面言語被強制減少後，孩子的情緒會變得愈來愈穩定，而父母也會發現孩子更多優點，說出更多愛他的話語。更重要的是，一個月主題走完，孩子也學會人生的功課，下個月換個主題繼續，一步一步邁向優雅的育兒之路。

你可能會抱怨：「天啊！孩子學乖要搞這麼久？如果我條列了二十項，豈不是要花快兩年！」各位，兩年很久嗎？兩年一瞬間就過去了啊！現代人做學問，小學讀六年，中學讀六年，到讀完大學總共要花十六年，進階教育甚至還要更久，而父母卻期望孩子能在一天之內，就把生活所有細節都學會，這難道不荒謬嗎？

反過來說，讓孩子在家中感到溫暖、安全、完全被接納，其實很多令人抓狂的行為，也會漸漸不藥而癒。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研究顯示，父母愈早學習正確的育兒方式，對孩子幫助就愈大，甚至能大幅減少未來使用精神類藥物的機率。

甜言蜜語，給孩子適度的尊重

第三項原則「甜言蜜語（Wheedle）」，就是時常將請、謝謝、對不起等話語掛在嘴邊，這是基本的禮貌。

想像一下，若職場上的老闆，每天對下屬只會用「命令句」，例如：「你給我」去辦這事、「你給我」今天加班……一直「你你你」，從不說請、謝謝、對不起，這樣是不是很討人厭呢？然而，回想家庭裡的場景，華人父母時常只用「命令句」跟孩子說話，例如：你過來吃飯、你去睡覺、你去洗澡、你快點穿上衣服……一直「你你你」。換位思考一下，孩子聽了會不煩嗎？

許多父母聽過一個說法，叫「可怕的兩歲（terrible two）」，就是寶寶在剛學會說話的兩歲左右，常常這個也說不要，那個也說不要，叛逆起來十分討人厭。但爸媽捫心自問，這不就是現世報嗎？我們不也常對孩子說「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嗎？父母很少說請、謝謝、對不起，嘴巴一點也不甜啊！

在孩子還小的時候，父母就要練習少用「命令句」。只會用命令句的父母，代表心中缺乏自信，就像那些打腫臉充胖子的無能主管一般；有自信的父母，會願意給孩子適度的尊重，不使用命令句，也能讓彼此達成共識，這才是高招。在後面我會分享一些溝通的技巧，幫助你不需對孩子大吼，也能讓他乖乖就範。

撫觸擁抱，提升孩子健康與認知能力

第四個原則「撫觸擁抱（Embrace）」，顧名思義，就是與孩子肌膚相親，這樣做的效果十分顯著。

在新生兒醫學剛起步的年代，早產兒一出生，就只能睡在保溫箱，由於感染管制的理由，出院前不被允許給家長觸摸。有一天，邁阿密大學的心理學教授蒂芬妮．菲爾德（Tiffany Field），覺得這些早產兒一直沒被父母擁抱，實在很可憐，於是請這些早產兒的媽媽來醫院，教她們正確洗手的方法，並每天伸手撫摸自己的寶寶。如果嬰兒生命跡象穩定，菲爾德甚至鼓勵她們將寶寶抱出保溫箱，輕輕搖，一天加起來四十五分鐘就好，時間不用太長。

結果你知道嗎？這四十五分鐘的撫觸擁抱，竟然讓早產兒的生長速度，比過去加快了五○％！不只如此，過了一年之後，這些寶寶的認知能力與動作發展，也超越對照組的早產嬰兒。每天四十五分鐘的嬰兒撫觸，就能達成過去前所未有的醫學里程碑，效果真是令人吃驚。

菲爾德的研究結果，開啟所謂「新生兒袋鼠護理」的標準作業流程，現在醫學中心的早產兒或住院嬰兒，都會安排與媽媽肌膚相親的時間，在沒有衣服隔離的狀態下撫觸擁抱。有了袋鼠護理的介入，嬰兒心情好，抵抗力也因此提升，最後連感染率都下降了。從此，袋鼠護理成為新生兒病房的常規之一。

市面上有許多嬰兒撫觸教學，什麼從頭到腳啦！I、L、U字型啦！不漏掉任何皮膚啦！搞得媽媽們神經緊張。其實大可不必這麼複雜，如同我剛才所說，光是袋鼠護理，讓寶寶趴在自己肚皮上，你呼吸，他也呼吸，這樣就算是有效的撫觸了！在寶寶開心的前提下，沒事就摸摸他，拉拉小手，扯扯小腿，乘機培養安全依附關係，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回應說話，為寶寶帶來安全感

最後一個原則「回應說話（Response）」，即是用言語和孩子互動。最能安定寶寶情緒的，就是媽媽溫柔的說話聲。嗯……好啦！爸爸溫柔的說話聲也很美好。總之，父母可以透過回應，打造與嬰兒的安全依附關係。

常跟寶寶說話，會讓他變聰明。根據美國一項研究，若父母平均一小時講二千一百個字，寶寶長大之後，智商會高出其他人五○％。但是要知道，一小時講二千一百個字，其實並不少。所以父母照顧孩子是很忙的，要忙著跟他講話，怎麼還有其他時間看電視、滑手機呢？

問題是，跟語言不通的寶寶，要講什麼話呢？首先，不要為了硬湊二千一百個字，而去朗誦白居易的〈長恨歌〉、蘇東坡的〈念奴嬌〉。這種硬湊字數的朗誦，對建立安全依附關係完全沒幫助。

跟寶寶說話，可以「我口說我手」，就是把手上正在做的事情，邊做邊解釋給孩子聽，這樣就可以了。比如說，「媽媽現在正在泡咖啡哦！你看咖啡是黑色，咖啡好香哦！你看，媽媽現在幫你做午餐哦！這是雞蛋，打個蛋，哇！你看裡面是軟的，待會煮一煮就變硬嘍！」

要知道你對寶寶說的每字每句，都會烙印在寶寶的腦袋記憶中，將來他大腦語言區塊成熟時，詞彙量就會大爆發。更重要的是，藉由媽媽與爸爸的聲音，寶寶從聽覺上產生安全感，安全依附關係就自然產生了。

多擁抱孩子，並不會養出媽寶

父母若想培養親子的安全依附關係，可以從「POWER 五字訣」開始。很多人會好奇，全職媽媽和職業婦女，誰帶出來的孩子較有安全依附關係呢？答案是：只要願意回應寶寶呼求的媽媽，都能讓他擁有安全依附關係，跟是否全職沒有關係。當然，媽媽上班不在家時，替代的照顧者也必須是能安全依附的對象，寶寶哭的時候，身旁的人都願意用聲音回應他，用肢體擁抱他，就能帶出有安全依附感的寶寶。

坊間常有一種說法：「寶寶哭的時候不要抱，不哭的時候才抱，這樣才不會被寶寶要脅。」這方法肯定是錯的。嬰兒哭的時候，當然要去抱他，只是抱之前可以先觀察一下，寶寶現在需要的是什麼？他可能是餓了，這樣除了抱之外，也要幫他找食物；他可能是尿布濕了，如此除了抱之外，還要幫他換尿布。當寶寶對你發出聲音時，給他正確的回應，就是對孩子大腦最好的反饋。

多擁抱寶寶，並不會養出媽寶；多擁抱寶寶，也不會造成高需求、特別黏人的孩子。很多假專家喜歡倒果為因，看到黏人、害羞的小孩，就批評媽媽一定是小時候抱太多。但從研究來看，一歲之前多擁抱嬰兒，他長大了反而更有安全感。

有些嬰兒本身屬於比較高敏感、重感情的氣質，所以從嬰兒時期，就很需要被撫觸與擁抱來得到慰藉。這些孩子因為情感豐富，長大之後可能是暖男或貼心的女兒，也許會成為優秀的藝術家、音樂家、慈善家。說得不客氣一點，等我們老了、病了，會來照顧我們的，很可能就是當初那些「黏人」的兒女。

當然，身為一位醫師，我還是要提醒父母，擁抱孩子請量力而為。對於已經罹患五十肩、媽媽手、關節炎的家長與長輩，可以選擇用躺在床上玩的方式，表達你對孩子的愛，不要為此而打壞自己的身體健康。出門在外，若孩子需要擁抱，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將孩子擁抱個夠，再讓他自己走路或坐上嬰兒車，繼續前進。我在下一篇內容，會強調「依附對象不該只有一位」這原則，如果寶寶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有和母親作伴，人的精神體力有極限，肯定無法提供穩定的安全依附關係，所以一定要安排幫手，共同照護孩子。

除了擁抱外，有些孩子會跟媽媽建立「親子之間的小祕密」，證明彼此的親密感，比如：摸乳頭、咬耳朵、捏手臂、摳痣等。這些可能讓媽媽在大庭廣眾下失態的行為，可以視媽媽的忍耐度，決定什麼時候戒除。一般來說，超過三歲之後的孩子，都可以藉由講道理戒斷，或只保留「睡覺前」的你儂我儂。如果媽媽已經忍無可忍，等不到三歲，也可以在那之前，將「摸乳、摳痣」的動作，強制轉移為其他取代物，比如：摸史萊姆玩具、摳小玩偶的鼻子等。你的孩子可能會難過個兩週，之後就會接受了。

總而言之，是孩子的先天氣質，決定了與父母的相處模式。「黏人」與「將來變媽寶」並不存在因果關係。黏人的寶寶之所以令人挫折，根本原因是「主要照顧者累了」，而解決疲勞的方法，就是找更多幫手一起帶小孩。

代養者的重要性：一個人照顧嬰兒，肯定會累死！

在我的門診中，有些媽媽會抱怨，明明花了全副心思，陪伴三歲前的幼兒，結果孩子情緒愈來愈暴躁，這讓她們感覺非常挫折。一問之下，這些媽媽常是所謂的「一打一」或「一打二」家庭，也就是父親在外工作，母親在家帶小孩，每天母子（或母女）相依為命，不論睡覺、三餐、公園玩耍、上才藝課……都是媽媽陪，特別的辛苦。為什麼這些媽媽付出這麼多，卻得不到快樂，而孩子也愈來愈焦慮呢？

兒童心理學家愛德華．特隆尼克（Edward Tronick），曾經為了尋找答案，到非洲一個叫做「Efe」的部落裡觀察。他想知道，在原始的人類文化中，到底幾個成人照顧一個嬰兒，是比較恰當的，結果發現，在原始社會型態中，常是超過二個人，甚至到五個人，共同照顧一個小嬰兒，這五個人包含了親戚、鄰居、兄姊，以及雙親。而小嬰兒雖然每天有不同的依附對象，但仍然知道誰是媽媽，媽媽永遠是第一順位的依附對象。

英文有句著名的諺語：「拉拔一個孩子長大成人，需要整個村莊的努力。（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要照顧一個嬰兒長大，最理想的配置是一個孩子，搭配二至五人來輪流照顧。在這樣的體系下，每個照顧者都能跟孩子，建立獨特的安全感跟依附感。雖然有二至五位依附對象，嬰兒依然會認定一位主要照顧者（通常是媽媽，也可能是爸爸或祖母），而這個人不會累到每天都沒辦法洗澡，沒辦法吃飯，沒辦法睡覺。

建立嬰兒依附關係，不能只靠媽媽一個人！

寶寶的安全依附關係，不能只靠媽媽一個人！要找多一些人，成為寶寶的安全感跟依附感的對象。然而我發現，現代人的生活圈看似很廣，但可信任託付的對象卻不多，尤其在都市的小家庭，很難找到二人以上的代養者，通常是媽媽擔任主要照顧者。由於沒人可以分擔，結果媽媽一個人，要扛下所有的心理壓力，我稱此為「缺乏代養者的世代」。

當寶寶的安全感，完全投注在媽媽身上，沒有第二順位、第三順位時，被依附的媽媽在寶寶心中，就是「獨一無二的真神」，他所有的情緒，都需要媽媽來了解與處理，寶寶會變得黏人，媽媽去哪裡都必須帶著孩子，上廁所、煮飯、洗澡都不能例外。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是鐵打的身體，也不可能受得了，當僅有的耐性被磨光時，情緒就會崩潰。媽媽時常崩潰，寶寶更害怕，因為他唯一能倚靠的媽媽，竟然也會情緒失控，結果使孩子脾氣變得更古怪。

大人與小孩的比例，「二比一」至「五比一」是最理想的配置，除了可以讓主要照顧者喘息外，還有其他額外的好處。幼兒的大腦發展，最需要的就是各種刺激，而且是與真人互動，尤其是語言帶來的社交訓練。若家中只有一人照顧孩子，就算每天都跟孩子說話，他在三歲之前得到的社交經驗，依然非常的薄弱。

我們不希望嬰兒的互動經驗，僅僅只有「寶寶｜媽媽」這個模式，應該要加上「寶寶｜爸爸」、「寶寶｜其他大人」、「寶寶｜其他小孩」等模式，才會更豐富，更有彈性。在二至五個人的照顧配置下，孩子日後與其他人相處時，就會顯得特別有自信，適應團體生活的時間也會縮短。

傳統大家庭年代，反而不缺乏代養者

有些人看到生個孩子，需要這麼多人共同照顧，或許會質疑，為什麼前一個世代的父母，一次生五、六個孩子，卻能臉不紅氣不喘的一肩扛起呢？答案還是回到剛才提過的諺語：「拉拔一個孩子長大成人，需要整個村莊的努力。」以前社會風氣較為純樸，街頭巷尾的鄰居，幾乎互相認識，常聽說媽媽煮飯煮到一半，請孩子去跟隔壁阿姨借蔥或醬油的故事，這在現代都市生活不可思議。換句話說，過去的孩子雖然生得多，但媽媽的幫手可能遍布左鄰右舍，需要幫忙時，人人都可伸出援手。

再者，當孩子長大一點後，尤其是家中的老大、老二，立刻無縫接軌扮演「被依附者」的角色，所謂「長兄如父，長姊如母」，他們適當承接弟弟、妹妹的情感需求，分擔媽媽的心理壓力。從這樣的角度來解讀，過去社會每養一個小孩，一樣是有約二至五個人的協助才能達成。

找幫手！找幫手！媽媽要找幫手！

既然要找幫手，在華人文化中，祖父母自然是最好的人選。不過「隔代教養」這四個字，常讓人聯想到教養觀念的差異，以及由此衍生的兩代摩擦，結果被賦予一些負面的意思。其實，這對祖父母並不公平，隔代教養之所以出現問題，是因為祖輩照顧孫輩時身心俱疲，加上沒有其他代養者分擔壓力，才會導致失能的情況，不能以偏概全。

根據中國教育學會家庭教育專業委員會的「中國城市家庭教養中的祖輩參與」狀況調查，顯示出家庭裡是否有祖輩參與教養，並不影響親子關係的品質；但「接受單一祖輩教養，父輩基本不參與教養」的兒童，心理健康狀況最差，問題行為也最多。這證明了隔代教養的缺失，僅限於那些「把孩子丟給老人家，就撒手不管」，沒有建立代養者團隊概念的父母。

我認為三代一起建立代養者團隊模式，是現代勢單力薄的小家庭，最直覺的配置。對一個穩定的家庭來說，父母是第一責任人，祖輩可以是「好幫手」，彼此有良好的互動，對前一篇提到的「POWER 五字訣」有共識，以建立嬰兒的安全依附感。當然，祖父母與父母之間，可能存在教養不同調的問題，關於這點，我在第五章會提供解決辦法，在此暫且按下不表。

如果祖輩已經不在，或是住得很遠，又或者健康不勝負荷，抑或是堅持行為主義的打罵教育，那麼，夫妻可能要考慮花錢請保母，建立自己的代養者團隊，至少維持到孩子三歲左右，這筆該花的錢一定要花，拜託不要省。如果能從鄰居或媽媽群組中找到適合的「神隊友」，一起建立代養者團隊，當然也是不錯的方法。總而言之，三歲前的育兒，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扛，那樣實在太悲慘了。

最後，我想特別解釋一下，父母們對托嬰中心的疑問。有人會問，如果寶寶送托嬰中心，是不是就沒辦法建立安全依附感呢？答案是「不一定」。根據美國國家兒童健康與人類發展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Child Health and Human Development, NICHD）的大型研究，寶寶送去托嬰中心的時間在每週四十五個小時以下，加上托嬰中心照顧者若有經過專業訓練，可以建立安全依附關係。追蹤三年後，兒童的心智與健康，都沒什麼大問題。

你可能會再問，如果一週超過四十五個小時呢？會不會造成寶寶心理的影響？答案是「不知道」。不過如果一週送托嬰超過六十個小時，你跟寶寶相處的時間太少，彼此會愈來愈不熟悉，可能常常猜錯寶寶的需求，惹得他生氣不高興。

總之，寶寶零至三歲的教養重點，就是陪他建立安全依附關係，相信前幾篇已解釋得非常清楚。還記得哈洛嗎？他當初的夢想，是想把母愛給量化，用科學數據來顯現母愛的力量，這個夢想如今在二十一世紀得以成真。母愛不僅是人類大腦發展的肥料，也是對抗病菌感染的力量，以及身體成長茁壯的關鍵！